第16章
-開局 (The Opening Gambit)
石狩川北岸,黎明前的最後時刻。
空氣冰冷而潮濕,混合著初秋的泥土、腐爛的草葉和柴油廢氣的味道。在巨大的、覆蓋著多地形偽裝網的陣地上,數百個如同史前巨獸般的鋼鐵輪廓,正靜靜地潛伏在黑暗中,無聲地,將它們那長長的炮口,指向南方的天際線。
方麵軍直屬第13重炮旅的旅長,瓦列裡·沃羅諾夫上校,正站在他的1V13型炮兵指揮車旁,將最後半杯滾燙的、甜得發膩的紅茶一飲而儘。溫暖的液體,驅散了他身體裡最後一絲因通宵未眠而產生的寒意,但卻無法讓他那如同花崗岩般冷峻的臉上,出現一絲多餘的表情。
他是一名炮兵,一名從骨子裡就信奉“戰爭之神”的、純粹的炮兵。在他看來,坦克不過是移動的棺材,步兵不過是消耗的炮灰。隻有炮彈,隻有那劃破長空的、帶著硫磺與烈火氣息的、呼嘯的炮彈,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唯一真理。
今天,他將親自指揮一場他職業生涯中,最盛大、最華麗的真理交響樂。
“無人機情況如何?”他對著喉部的送話器,沉聲問道。
“‘蜜蜂’已抵達預定空域,旅長同誌。”指揮車內,傳來一名年輕參謀的聲音,“圖像信號……很勉強,但足夠了。”
沃羅諾夫上校彎腰鑽進了狹窄、悶熱的指揮車。車內,各種電子設備發出的蜂鳴聲和風扇的噪音,交織成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正中央的一塊屏幕上,滿是雪花點的、單調的綠色畫麵正微微閃爍著。從數公裡外,一架由火箭助推發射的、看起來有些笨拙的“蜜蜂-1T”無人偵察機,正將它用紅外攝像機捕捉到的、關於石狩川南岸的實時影像,通過不穩定的數據鏈,艱難地傳送回來。
畫麵粗糙得像是幾十年前的老舊電視,上麵布滿了乾擾條紋。但對於沃羅諾夫這樣的專業人士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代表著日方“鐵砧”防線的綠色區域裡,一個個代表著坦克、裝甲車和工事的、微弱的白色熱源,正如同棋盤上的棋子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他們甚至連基本的偽裝和隱蔽都沒有做。”政委看著屏幕,不屑地撇了撇嘴,“一群業餘愛好者。”
“永遠不要低估你的敵人,政委同誌。”沃羅諾夫冷冷地說道,“尤其,是那些快要死的敵人。”
就在此時,另一名負責雷達情報的參謀,突然報告道:
“旅長同誌!‘動物園’雷達捕捉到信號!在南岸F-5區域,有敵方炮兵單位正在進行校準射擊!數量……至少一個中隊!”
沃羅諾夫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魚,上鉤了。
“方位,諸元,立刻傳送給第四營。”他甚至沒有抬頭,隻是死死地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麵,“告訴他們,我給他們三十秒的時間。我要在敵人的第一輪齊射落下之前,先把他們的錘子,給我敲碎。”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在龐大炮兵陣地的側翼,隸屬於第四營的十八門2S19“姆斯塔-S”自行榴彈炮,其炮塔在液壓係統的驅動下,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整齊劃一地,轉向了新的方位。
片刻之後,一陣撕裂空氣的、短促而尖銳的轟鳴聲響起。
十八枚152毫米的“紅土地”激光製導炮彈,帶著複仇的火焰,呼嘯著,撲向了那個剛剛暴露了自己的、還在為即將到來的炮戰進行著徒勞準備的日方炮兵陣地。
沃羅諾夫沒有去關心那場“前戲”的結果。因為他知道,結果早已注定。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
他拿起了指揮車內那台紅色的、連接著所有炮兵單位的指揮電話,用一種近乎於詠歎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下達了那個將為這場戰役拉開血腥序幕的、唯一的指令。
“開火。”
下一秒。
整個大地,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數百門自行火炮和重型火箭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天空,在黎明到來的前一刻,被無數炮口噴射出的、巨大的、橙紅色的火光,照得如同白晝。
戰爭之神的晨禱,開始了。
石狩川南岸,日方“鐵砧”防線,同一時刻。
木村拓也一等陸士,正蜷縮在一條剛剛挖好的、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簡易戰壕裡,牙齒因為寒冷和緊張而不住地打顫。
他隸屬於從本土緊急增援來的、有著“北方之雄”稱號的第二普通科聯隊。他們本應是精銳,但在此刻,在這條由預備役、二線部隊和他們這些被打散建製的正規軍,臨時拚湊起來的、混亂不堪的防線上,所有的番號和榮譽,都失去了意義。
他的眼前,是一幅充滿了絕望感的“萬國牌”裝備展覽。幾輛從戰爭初期幸存下來的74式坦克,正和一群剛剛從倉庫裡拖出來的、油漆都未乾透的美製M60A1坦克,以及幾十輛更老舊的、如同博物館藏品般的61式坦克,混雜地部署在一起。更遠處,是大量頂著薄皮鋁合金裝甲的M113裝甲運兵車,像一群受驚的鐵皮罐頭,徒勞地試圖用稀疏的林木,隱藏自己脆弱的身軀。
突然,一陣來自遙遠北方的、如同撕裂天鵝絨般的尖嘯聲,由遠及近,瞬間抵達。
“來了!”戰壕裡,一名滿臉胡茬的預備役軍曹,聲嘶力竭地吼道。
木村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地按進了戰壕的泥地裡。
第一枚152毫米的炮彈,落在了距離他們約三百米外的一片開闊地上。大地,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拳狠狠地擂中,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才像一堵巨大的、無形的音牆,猛地拍擊在他的耳膜上,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聽覺。
但這,僅僅是序曲。
下一秒,整片天空,都仿佛在向下墜落。
成百上千發炮彈和火箭彈,組成的鋼鐵風暴,降臨了。
木村感覺自己像是一葉暴風雨中的扁舟,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剝奪了,隻剩下最原始的、最純粹的恐懼。大地在腳下瘋狂地跳動、翻滾、呻吟。空氣被一次又一次地壓縮,再釋放,每一次都像是在試圖將他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壓出去。
他死死地抱著懷裡那支嶄新的89式步槍。這支代表著日本最高工業水平的、號稱“Buddy”的先進武器,在此刻,在這場由鋼鐵和火焰主宰的、神仙打架般的炮戰中,脆弱得像一根可笑的、毫無用處的燒火棍。
在爆炸的短暫間隙裡,他壯著膽子,微微抬起頭。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輛M113裝甲運兵車,被一枚炮彈直接命中。那薄薄的鋁合金車體,瞬間就在耀眼的白光中,連同裡麵搭載的一整個步兵班,被氣化了,什麼都沒剩下。
他看到,一輛61式坦克,被一枚近失彈的巨大衝擊波,像玩具一樣,整個地掀翻了過來,炮塔朝下,履帶無力地在空中轉動著。
他還看到,在他身邊不遠處,那名剛剛還在大喊大叫的預備役軍曹,正以一個詭異的姿勢,靠在戰壕壁上。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眼睛卻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一絲鮮血,正從他的鼻孔和耳朵裡,緩緩地流出。
他死了。被炮彈爆炸時,那看不見的、足以摧毀內臟的超壓衝擊波,活活震死了。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木村拓也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他開始不受控製地乾嘔,但胃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隻能吐出一些酸澀的膽汁。
而在不遠處,一輛M60A1坦克的車長,五十多歲的佐藤預備役準尉,正躲在自己那還算堅固的鋼鐵堡壘裡。但情況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炮塔上的潛望鏡,早已被橫飛的彈片全部震碎。他試圖通過無線電聯係指揮部,但耳機裡傳來的,除了刺耳的、一片混亂的靜電噪音外,就隻剩下其他車組人員那充滿了絕望的、不成調的慘叫和遺言。
“……天哪……救命……”
“……指揮部!指揮部!聽到請回答!我們正在被屠殺!”
“……媽媽……”
然後,連這些聲音,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佐藤準尉無力地放下話筒。他知道,完了。
他們的防線,這條被高層們稱之為“鐵砧”的、最後的希望,在還沒有見到任何一個敵人衝過河之前,就已經被砸得,布滿了無法修複的、致命的裂痕。
石狩川南岸,炮火的喧囂剛剛平息。
對於木村拓也和那些在鋼鐵風暴中僥幸幸存的日方士兵來說,這突如其來的、死一般的寂靜,甚至比剛才那震耳欲聾的炮擊,更令人恐懼。
那是一種暴風雨中心獨有的、不祥的寧靜。
他們從被鮮血和泥土浸透的戰壕裡,顫抖著,緩緩地抬起頭,像一群受驚的、從地洞裡探出頭的土撥鼠。他們看到的,是一片如同被巨獸蹂躪過的、還在燃燒和冒煙的、陌生的土地。
然後,他們聽到了新的聲音。
那不是炮彈的尖嘯,而是一種更低沉、更獨特的、帶著不祥節奏的“嗡嗡”聲和“呼呼”聲,正從北方的天空,迅速逼近。
當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了籠罩在石狩平原上空的、厚重的硝煙雲層時。
數十架外形粗壯醜陋、仿佛專門為殺戮而生的米-24“雌鹿”武裝直升機和蘇-25“蛙足”攻擊機,如同從地獄裡被釋放出來的、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食腐禿鷲,以超低空的姿態,越過了石狩川。
但它們的獵物,並不是木村他們這些已經蜷縮在戰壕裡、失去了大部分反抗能力的步兵。
它們的目光,越過了這片狼藉的前沿陣地,投向了更後方的、日方防線的縱深地帶——那些還在運作的指揮部、殘存的炮兵陣地,以及最重要的——那些正在公路上,艱難地向前線運送彈藥和補給的後勤車隊。
日方“鐵砧”防線後方五公裡,一條鄉間公路上。
佐藤和夫上等兵,正坐在顛簸的73式大型卡車的後車廂裡,和他的戰友們一起,抱怨著今天的早餐——一塊冰冷的飯團和半根醃蘿卜。
“(日語粗口),”他身邊的老兵,一邊抽著煙一邊說道,“前線的家夥們在拚命,我們就在這裡給他們送這些垃圾。這戰爭,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
佐藤沒有說話。他隻有十九歲,三個月前,他還是東京一名普通的快遞員。現在,他成了一名後勤兵。他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至少,不用像那些步兵一樣,趴在最前線的泥坑裡。這裡,距離戰場足有五公裡遠,應該是安全的。
他剛想到這裡,就聽到了一陣由遠及近的、獨特的“咚-咚-咚-咚”聲。那聲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柄巨大的、沉重的鼓槌,不緊不慢地,敲打著天空。
“那是什麼聲音?”他好奇地,掀開了車廂帆布篷的一角,探出頭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架巨大的、塗著綠色迷彩的、外形如同史前蜻蜓般的武裝直升機,正以一種和他乘坐的卡車幾乎平行的姿態,低空飛過他們旁邊的田野。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巨大的、如同昆蟲複眼般的駕駛艙裡,飛行員那戴著頭盔的、冷漠的側臉。
“哇!是直升機!”車廂裡,另一個年輕的士兵,發出了無知的、近乎於興奮的叫喊。
下一秒,那架“雌鹿”的機翼下方,爆出了一團耀眼的火光。
佐藤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看到,一枚拖著白色尾跡的火箭彈,精準地、惡狠狠地,一頭紮進了他們這支車隊最前方的那輛指揮吉普車。
吉普車,連同裡麵的一名少佐和他的通訊兵,瞬間就在一團巨大的火球中,消失了。
緊接著,另一架“雌鹿”,從車隊的後方出現,用同樣的方式,將最後一輛負責墊後的卡車,也變成了一堆燃燒的廢鐵。
整支由二十多輛卡車組成的後勤車隊,在短短幾秒鐘內,就首尾被截,被死死地堵死在了這條狹窄的、兩邊都是水田的鄉間公路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動彈的活靶子。
“敵襲!下車!快下車!!”
車廂裡,那名經驗豐富的老兵,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聲嘶力竭地吼著,試圖踹開車廂的後擋板。
但已經太晚了。
那架盤旋在他們側翼的米-24,緩緩地,調整了一下姿態。機頭下方那座四管12.7毫米的Yak-B加特林機槍的炮塔,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機轉動聲,對準了他們。
暴雨般的、大口徑機槍子彈,瞬間就將卡車那薄薄的帆布車篷和木質車廂,撕成了漫天飛舞的碎片!
佐藤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頭看不見的、狂暴的野牛狠狠地撞中。他看到,自己身旁的老兵,他的胸膛上,瞬間就綻開了數朵巨大而妖豔的血花。他臉上的表情,永遠地凝固在了那一瞬間的、震驚與痛苦之中。
卡車,因為司機中彈,失控地,一頭衝進了旁邊的水田裡。巨大的衝擊力,將佐藤和幾具屍體,從敞開的車廂裡,狠狠地甩了出去,拋進了冰冷的、沒過膝蓋的泥水裡。
他趴在泥水裡,顧不上滿身的疼痛,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地獄般的一幕。
那幾架“雌鹿”,像一群冷酷的、正在進行農田除蟲作業的噴藥飛機,不緊不慢地,沿著公路,來回地,進行著血腥的掃射。
一輛又一輛的卡車,被打成了燃燒的篩子。無數的日本士兵,哭喊著,尖叫著,從車上跳下來,試圖逃進旁邊的田野裡,然後,又被那精準的、如同死神鐮刀般的彈幕,一排一排地,成片地,掃倒在泥水裡。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然後,那些“天空的清道夫”,在確認了這條公路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能動的活物之後,便像一群吃飽了的禿鷲,滿意地,拉高機身,向著下一個“餐廳”,飛去。
佐藤和夫上等兵,趴在冰冷的泥水裡,在一片死寂的、由燃燒的卡車殘骸和漂浮的屍體組成的煉獄中,看著它們遠去。
他幸存了下來。
但他清楚地知道,在前線,那些還在等待著他們送去彈藥、藥品和食物的、數以千計的戰友們,他們的命運,已經在這短短的五分鐘裡,被注定了。
當最後一架蘇-25攻擊機,如同心滿意足的獵鷹般,拉高機身,脫離戰場時。
石狩川的南岸,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寂靜之中。
但這寂靜,隻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一陣更沉悶、更厚重、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成百上千頭巨獸同時蘇醒的轟鳴聲,從北岸響起,並迅速地,演變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正在奔湧而來的紅色浪潮。
近衛第23摩托化步兵師,先鋒突擊連。
維克多·奧爾洛夫斯基中尉,正坐在他那輛BMP-3步兵戰車的車長席位上,通過先進的、帶熱成像功能的穩定式瞄準鏡,冷冷地觀察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如同地獄般的對岸。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隻有精英單位才有的、近乎於傲慢的自信。
他所在的連隊,是整個近衛第23師的驕傲,是全師唯一一支,優先換裝了這款蘇聯陸軍最新銳、也最致命的步兵戰車的“樣板”單位。
他甚至不需要探出頭去,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在炮火中幸存下來的、如同螞蟻般在戰壕裡蠕動的、代表著日方士兵的微弱熱源。
“所有車輛,按計劃,開始渡河。”他對著內部通話器,用平穩的語調下令。
他身下的這台鋼鐵巨獸,在駕駛員的操控下,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冰冷的石狩川。巨大的車身,在進入深水區後,並沒有下沉,而是像一艘快艇般,依靠車尾兩個強勁的噴水推進器,平穩而高速地,在水麵上犁開兩道白色的浪花,向著對岸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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