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簡報。”年輕人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任何感情,像一台精密的播音機器。
老人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專注地,停留在那盤複雜的、已經進入中盤絞殺階段的棋局上。
“念。”他隻說了一個字。
“是。”年輕人翻開了手中的文件夾。
“……‘北上突擊作戰’,已確認完全失敗。海上自衛隊第二、第三護衛隊群,在津輕海峽外海,遭遇蘇聯太平洋艦隊航空兵‘逆火’轟炸機編隊的飽和攻擊。初步評估,損失‘白根’級驅逐艦一艘、‘太刀風’級驅逐艦一艘、‘初雪’級護航艦三艘,另有至少五艘主力艦艇遭受重創,失去戰鬥力。其殘餘艦隊,已向南潰退。”
“……陸上自衛隊第七師團,在北海道北部平原,與蘇聯遠東軍區第129摩托化步兵師,爆發大規模坦克會戰。根據我方技術偵察信號分析,日方新銳的90式坦克,在初期的‘單車交換比’上,取得了驚人的優勢,其火控係統與自動裝彈機的性能,完全壓製了蘇軍的T-80BV和T-72B。”
聽到這裡,老人那拈著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瞬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年輕人繼續念道:
“……但,在損失了伴隨的野戰防空單位後,第七師團的側翼,完全暴露於蘇軍米-24武裝直升機群的打擊之下。整個師團的指揮鏈和作戰體係,在持續半日的戰鬥後,徹底崩潰。目前,其殘部正在向名寄方向收縮,但根據蘇軍的穿插速度判斷,被合圍、殲滅,隻是時間問題。”
房間,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輪船汽笛聲。
“那隻鷹呢?”老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古拙而沙啞,像一塊被歲月磨礪了千百遍的古玉。
“‘企業’號航母戰鬥群,”年輕人立刻回答,“依舊停留在衝繩東南方向的公海上,沒有進入日本海。他們的E-2C預警機,在戰鬥期間,保持著高強度的戰術偵察。但,沒有任何一架戰鬥機,起飛。”
“嗬。”老人,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極輕的笑聲。
他手中的那枚白子,終於落下。
``
那枚白子,沒有落在主戰場的絞殺圈裡,而是落在了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空曠的角落,像一顆不起眼的、孤獨的種子。但它的落下,卻讓整個棋盤的“勢”,發生了一種微妙的、向著未來延伸的、難以言說的改變。
“那頭熊,”老人緩緩地說道,像是在對年輕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筋骨,還是那麼強壯。隻是這掌法,依舊是大開大合,少了幾分精妙。”
“那……我們呢?”年輕人,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們的立場是?”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勢”字,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於淡漠的、仿佛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關於天氣好壞的家常般的語氣,說道:
“繼續看。”
“看著那頭熊,如何流血。”
“看著那隻鷹,如何算計。”
“也看著那把刀,是如何在烈火中,被敲斷的。”
“我們……學。”
補充章-東京的“正常”
八月中旬,一個普通的周三。
北海道,石狩山地。
雨,還在下。
田中健太蜷縮在一個由幾根爛木頭和一塊防水布臨時搭成的、聊勝於無的掩體裡,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住地打顫。他已經兩天沒有吃過一口熱食了,軍用口糧裡的餅乾又乾又硬,剌得他喉嚨生疼。他的腳,在浸滿了泥水的軍靴裡,已經泡得發白、失去了知覺。
隔著雨幕,他能看到遠處的天空,時不時地,會被炮火的閃光映成一片慘白色。他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蘇軍的炮火,還是己方的反擊。在這裡,除了雨聲、風聲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爆炸聲,就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他們就像一群被遺忘在世界角落裡的野獸,舔舐著傷口,等待著下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血腥的狩獵。
同一時間,東京,澀穀。
巨大的十字路口,人潮如織。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將夏夜的雨絲,都染上了絢爛的色彩。巨大的索尼Jumbotron電視牆上,正播放著當紅偶像組合Wink最新的單曲MV,她們甜美的歌聲,通過高保真音響,覆蓋了整個街區。
“……緊急新聞插播。”
MV被無情地切斷,一名身著西裝、表情嚴肅的新聞主播,出現在了屏幕上。
“……關於北海道戰事的最新消息。今日下午,我陸上自衛隊‘北鎮’部隊,在薩羅貝茨平原地區,與來犯之敵展開激烈交戰。據防衛省發布的消息,我方取得了擊毀敵軍坦克百餘輛的輝煌戰果,成功遲滯了敵軍的南下步伐……”
路口等紅燈的人群,紛紛抬起頭,看向屏幕。
“哦哦!太棒了!”一個穿著白襯衫、明顯剛下班的上班族,興奮地揮了一下拳頭,“不愧是我們的自衛隊!”
“我就說嘛,蘇聯人那些傻大黑粗的坦克,怎麼可能是我們90式的對手!”他身邊的同伴附和道,語氣裡充滿了自豪。
“不過,好像我們這邊也損失不小啊……”一個女大學生,看著屏幕下方滾動的、那串模糊的“我方亦有較大損失”的字樣,有些擔憂地說道。
“別擔心啦,美雪!”她的男朋友,一個留著時髦發型的年輕人,笑著攬住她的肩膀,“戰爭嘛,哪有不死人的。而且,你看新聞上說的,我們贏了!走,我請你去吃新開的那家法國餐廳,慶祝一下!”
綠燈亮起。
人群再次湧動起來,沒有人再關心屏幕上那場發生在遙遠北方的、與他們無關的“勝利”。甜美的偶像歌聲再次響起,淹沒了主播那毫無感情的、關於“戰線正在向南部收縮”的後續報道。
雨,還在下。
在北海道,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泥土和鮮血,浸泡著田中健太那早已麻木的身體。
在東京,溫潤的雨水,倒映著五光十色的霓虹,滋潤著這座依舊沉浸在虛假繁榮中的、巨大的不夜城。
兩個世界,被一條無形的海峽所隔開。
一個,是真實的地獄。
一個,是虛假的天堂。
補充章-來自鐵幕後的怪物
八月下旬,蘇聯,下塔吉爾國營武器試驗場。
一架米-8MTV軍用直升機,降落在了一片被白樺林和鐵絲網與世隔絕的、高度機密的測試區域。
從機艙裡走下來的,是來自莫斯科總參謀部武器裝備部的馬卡洛夫上將,以及幾名隨行的、表情嚴肅的校官。負責接待他們的,是烏拉爾車輛製造廠的總工程師,一個戴著深度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眼神中卻透著鋼鐵般自信的男人。
“歡迎來到我們的‘動物園’,將軍同誌。”總工程師笑著伸出手,“希望今天,您能看到一些讓您滿意的、凶猛的‘新物種’。”
馬卡洛夫上將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廣闊的靶場。
在那裡,一輛外形極其獨特的坦克,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底盤,是眾人熟悉的T-80U,但它那焊接而非鑄造的、線條硬朗的巨大炮塔,以及炮塔後部那高高隆起的、如同野獸脊背般的尾艙,都明白無誤地宣告著,它是一種全新的、致命的生物。
“‘640工程’驗證車,我們內部,叫它‘黑鷹’。”總工程師自豪地介紹道,“它最大的改進,就是您看到的這個。我們將乘員從戰鬥室裡完全隔離開,並將所有彈藥,都存放在了這個擁有泄壓板的尾艙式彈藥庫裡。這意味著……”
“意味著我們的坦克手,終於不用再坐在一個隨時可能把自己炸上天的‘火藥桶’上了。”馬卡洛夫上將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
“正是如此。”總工程師扶了扶眼鏡,“不僅如此,全新的臥式自動裝彈機,將理論射速,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請看。”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輛代號為“黑鷹”的原型坦克,其燃氣輪機發出一聲怒吼,開始在靶場上高速機動。緊接著,在一次劇烈的S型轉向中,它的主炮開火了。
一枚穿甲彈,精準地命中了一千八百米外,一輛充當靶標的T-62坦克的正麵。
但令人震驚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幾乎就在炮彈出口的瞬間,那輛“黑鷹”的炮塔後方,傳來一陣沉悶而高效的“哐當”聲。僅僅過去了不到六秒鐘,它的主炮,再次噴出了火焰!
第二發炮彈,再次命中。
“五點八秒。”馬卡洛夫上將身邊的一名軍官,按下了手中的秒表,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歎。
“這還不是它的極限,將軍同誌。”總工程師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更重要的是,它今天使用的,是這個。”
他示意助手,打開了一個沉重的、綠色的彈藥箱。箱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外形修長的、通體漆黑的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它的彈芯,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不祥的、屬於貧鈾合金獨有的暗淡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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