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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完】

塵埃落定 (As the Dust Settles)

日本標準時間 D+10日,上午

名寄盆地。

戰爭,已經結束了。

至少,對於這片土地來說,是這樣。

曾經震耳欲聾的炮火聲、槍聲和爆炸聲,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這片被徹底犁過一遍的、焦黑的土地時,發出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嗚嗚”聲。

田中健太,和他班組裡僅存的三名幸存者,正從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堆滿了屍體的排水溝裡,緩緩地爬了出來。

他們已經兩天沒有吃任何東西了。每個人的嘴唇,都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像兩條在沙漠裡迷了路、即將渴死的野狗。

“……班長……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一名年輕的士兵,聲音嘶啞地,問著那位同樣狼狽不堪的老軍曹。

老軍曹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

隻見,在盆地的各個角落,成千上萬的、曾經的“大日本帝國陸上自衛隊”的士兵,正像一群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排著長長的、望不到儘頭的隊伍,緩緩地,走向那些由蘇聯士兵設立的、簡陋的戰俘接收點。

他們扔掉了手中的步槍,脫掉了身上的裝備,高舉著雙手。

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在經曆了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之後,才終於得到的、近乎於麻木的解脫。

“……結束了。”老軍曹緩緩地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田中健太他們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白色的小手帕,又從旁邊一具屍體上,折下了一根還算完整的樹枝。

他將手帕,綁在了樹枝上。

然後,他看著田中健太,和另外兩名同樣年輕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士兵,用一種不容置疑的、但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如同父親般的溫和,說道:

“你們,去吧。”

“什麼?”田中健太愣住了。

“去投降。”老軍曹說道,“你們還年輕。你們的戰爭,應該結束了。活下去。然後,回家去。”

“那……那您呢,班長?”

老軍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混合著自嘲和驕傲的、複雜的微笑。

“我?”他拍了拍自己腰間那支還剩下最後幾發子彈的64式步槍,“我是一條老狗了。老狗,是學不會向別人搖尾巴的。”

他指了指南方,那片連綿不絕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黑暗的群山。

“我會去那裡。去山裡。去繼續,打一場屬於我自己的戰爭。”

他知道,那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

但他,必須去走。

這是他作為一名老兵,最後的一絲尊嚴。

他沒有再給田中健太他們說話的機會。他隻是最後,用力地,拍了拍田中健太的肩膀。

然後,他轉身,像一頭孤獨的、年邁的野狼,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充滿了未知和死亡的、深山的陰影裡。

田中健太,看著班長消失的背影,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奪眶而出。

他和他最後的兩名同伴,互相攙扶著,舉著那麵白色的、簡陋的投降旗,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支望不到儘頭的、通往戰俘營的、失敗者的隊伍。

日本標準時間 D+10日,下午

維克多·奧爾洛夫斯基中士,正將他的BMP-3,停在一處高地上。

他和他那輛在愛別町的戰鬥中,被79式導彈擊中、但又被維修隊奇跡般地修複好的“陸地巡洋艦”,正在執行著接收俘虜和監督打掃戰場的任務。

他通過觀瞄設備,看著下方那片平原上,那成千上萬的、如同灰色蟻群般的日本戰俘。

他的心中,沒有絲毫的、屬於勝利者的喜悅。

隻有一種巨大的、荒誕的、說不出的疲憊。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政委們在出發前,向他們許諾的、那場“偉大的、光榮的解放戰爭”?

他看到,一名蘇聯士兵,正粗暴地,從一名日本戰俘的手腕上,搶走他那塊看起來很值錢的“精工”牌手表。

他還看到,另一群士兵,正為了爭奪一箱從日軍倉庫裡繳獲來的、印著漂亮姑娘的麒麟啤酒,而互相推搡,大聲地咒罵著。

他關掉了觀瞄設備,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突然覺得,這場所謂的“偉大勝利”,似乎,並沒有他在教科書上讀到的、那些衛國戰爭的故事裡,描繪的那麼光彩奪目。

日本標準時間 D-+-10日,夜晚

蘇聯遠東方麵軍,前線總指揮部,薩哈林島。

伊萬·格拉西莫夫大將,正心滿意足地,看著麵前那巨大的電子沙盤。

沙盤上,代表著整個北海道北部和東部地區的廣袤區域,已經被一片代表著“完全控製”的、鮮豔的、令人愉悅的紅色所覆蓋。

一名年輕的作戰參謀,正用一種帶著一絲崇拜和敬畏的語氣,向他彙報著“北見圍殲戰”的最終戰果。

“……報告總司令同誌!根據各部隊彙總的初步統計,在‘鐵鉗合圍’行動中,我軍第二梯隊,以陣亡不到一千人、損失坦克及裝甲車輛不足一百輛的微小代價,成功地殲滅、俘虜了被圍困在名寄及北見山區的、超過三萬名敵軍有生力量!”

“日軍第2師團、第5旅團、第11旅團,以及從薩羅貝茨潰退的第7師團殘部,其建製,已被徹底打亂、摧毀!我們繳獲了大量的輕武器和物資,並摧毀了他們所有來不及帶走的重型裝備。”

“可以說,從這一刻起,整個北海道,除了西南方的劄幌都市圈,已經再沒有任何一支成建製的、能夠對我們構成威脅的日方武裝力量了!”

指揮部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勝利喜悅的歡呼聲和掌聲。

格拉西莫夫大將,隻是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當然高興。

這場教科書般的、堪稱完美的圍殲戰,足以被寫入未來所有軍事學院的戰爭史教材。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有到來。

日本標準時間 D+10日,夜晚

旭川,第119獨立坦克團,臨時駐地。

阿列克謝·庫茲涅佐夫中尉,正站在一排被臨時改造成維修廠的倉庫裡,沉默地,看著那些在愛別町的戰鬥中,被擊穿了裝甲的、無法修複的T-80UD的殘骸。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屬於職業軍人的、冷靜的、甚至有些凝重的反思。

他走到一輛被90式坦克的穿甲彈,從正麵首下裝甲貫穿的T-80UD旁。他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個碗口大小的、邊緣光滑得如同鏡麵的彈孔。

他能想象,那枚由鎢合金構成的、致命的“銀色長矛”,是如何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撕開了他曾經認為堅不可摧的複合裝甲,然後,將車體內的駕駛員,連同他身後的自動裝彈機,一同化為了烏有。

“……他們的坦克,比我們想象的,要好得多。”他的連隊政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邊,低聲說道,“他們的車組,也同樣,是真正的專業軍人。”

“是的。”阿列克謝點點頭,“我們贏了,隻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多,我們的炮,比他們更粗。而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優秀。”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場戰爭的“輕鬆”程度,產生了懷疑。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們麵對的,不是一群像宣傳中所說的那樣、不堪一擊的、被資本主義腐化的綿羊。

而是一群同樣訓練有素、同樣悍不畏死、隻是數量和運氣都不如他們的、真正的惡狼。

日本標準時間 D+10日,23:00 PM

薩哈林島,總指揮部。

格拉西莫夫大將,在聽完了所有的戰果彙報後,走到了那張巨大的電子沙盤前。

他拿起那根代表著最高指揮權的、紅色的指揮棒,將那些分散在北海道東部和北部的、代表著他麾下所有王牌部隊的紅色箭頭,重新集結了起來。

然後,他用指揮棒的頂端,重重地,敲了敲沙盤西南角,那個代表著北海道最後、也是最重要目標的、巨大的城市模型。

劄幌。

“同誌們,”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部裡,回蕩著,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自信,“‘清掃’工作,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時候,去砍下那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頭顱了。”

他轉向身後的通訊官。

“立刻,以我的名義,向莫斯科的最高統帥部,發送最高優先級的加密電報。”

“電文內容如下:”

“北海道北、東部地區,已於今日18時,被我軍完全肅清。日方有組織抵抗,已基本被粉碎。”

“我部,請求批準,立刻執行‘攀登納羅達峰’行動,最終階段——”

“代號:‘首都攻堅戰’。”

日本標準時間 D+11日,上午

東京,赤阪,美國駐日大使館。

大使霍華德·貝克,正將一杯剛剛泡好的、散發著濃鬱香氣的藍山咖啡,遞到了他對麵那位客人的麵前。

他的客人,是日本新任的、剛剛在昨天深夜,通過了國會緊急授權的“戰時首相”——原防衛大臣,一位名叫“柘植信吾”的、以鷹派立場著稱的老人。

“首相閣下,”貝克大使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同情與堅定的表情,“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和人民,對貴國正在遭受的、這場野蠻的、無端的侵略,表示最強烈的譴責。我們與我們的盟友——日本人民,堅定地站在一起。”

柘植信吾首相,這位在戰場上和政壇上,都經曆了大風大浪的老人,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貝克大使。他沒有碰那杯咖啡。

他知道,所有外交辭令的背後,都隱藏著赤裸裸的、冰冷的利益算計。

“感謝您的慰問,大使先生。”柘植首相的聲音,沙啞,但卻異常沉穩,“但是,我想,我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聽譴責的。我是來尋求答案的。”

“答案?”

“是的。”柘植首相的目光,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一個關於《日美安保條約》第五條的、明確的答案。當我們的國土,正在遭受主權國家武裝入侵的時候,我們的盟友,到底在哪裡?”

貝克大使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他很快,就用他那職業外交官式的、天衣無縫的演技,掩蓋了過去。

“首相閣下,請您理解。美利堅-堅,是一個民主國家。任何可能導致與另一個核大國,發生直接軍事衝突的行動,都必須經過國會山最審慎、最複雜的討論和授權。總統先生,正在為此,夜以繼日地工作著。”

“也就是說,在你們的國會,討論出結果之前,我們隻能獨自麵對蘇聯的整個遠東方麵軍?”

“不,當然不。”貝克大使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從身旁的助手手中,接過一份文件,遞給了柘植首相。

“為了表示我們對盟友的堅定支持,總統先生,已經動用了他的緊急權力,批準了一項對日本的、緊急軍事援助法案。”

“根據這項法案,”他加重了語氣,“我們將立刻,從我們位於衝繩的軍事儲備倉庫中,向貴國提供一批‘防禦性’的武器裝備,以幫助你們,保衛你們剩餘的領土,防止衝突進一步擴大。”

柘植首相緩緩地,打開了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掃過清單上的內容:

一百五十輛,M60A3主戰坦克。

三百輛,M113裝甲運兵車。

七十二門,M109A2自行火炮。

以及,大量的彈藥,藥品,和野戰口糧。

他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M60A3?M113?

這些都是美國人自己,剛剛從一線部隊淘汰下來的、準備當做廢鐵賣掉的垃圾!

他們竟然,想用這些垃圾,來打發一個正在麵臨亡國危機的、最重要的盟友!

這已經不是援助了。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充滿了傲慢和輕蔑的羞辱!

他猛地抬起頭,正準備發作。

但當他看到貝克大使那雙充滿了“誠意”和“同情”的、藍色的眼睛時,他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美國人,不是不想幫他們。

美國人,是不想讓他們,贏得太輕鬆。

也同樣,不想讓他們,輸得太快。

美國人,需要這場戰爭,繼續下去。需要日本,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去消耗那頭紅色巨熊的體力。直到雙方,都流儘了最後一滴血,再也無法對美國構成任何威脅為止。

北海道,不過是他們選定的、一個巨大的、血腥的鬥獸場罷了。

柘植信吾首相,緩緩地,將那份充滿了羞辱的文件,合上了。

他站起身,對著貝克大使,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表日本國政府和人民,感謝貴國的‘慷慨’援助。”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將戰鬥到底。”

日本標準時間 D+11日,下午

東京,國會議事堂。

新任的戰時首相柘植信吾,正站在演講台上,麵對著所有的國會議員,和全國的電視觀眾,發表著一篇注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悲壯的演說。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們的身後,就是東京!就是京都!就是我們一億兩千萬國民的家園!”

“我在此,正式提請國會,通過《國家總動員法案》!”

“從這一刻起,這個國家,將隻有一個目標——戰鬥!”

“我們將戰鬥在北海道的森林裡!我們將戰鬥在津輕海峽的波濤上!我們將戰鬥在本州的每一個城市,每一片稻田!”

“我們將戰鬥,直到我們流儘最後一滴血!”

日本標準時間 D+11日,下午

靜岡縣,東富士演習場,陸上自衛隊富士教導團駐屯地。

刺耳的、最高級別的緊急戰備警報聲,如同撕裂天空的利刃,響徹了這座被譽為陸自“聖地”的、寧靜的軍事基地。

正在戰車整備場的一個角落裡,戴著一副防噪耳機,全神貫注地,對著一台軍用筆記本電腦,編寫著一段新的火控係統優化代碼的佐伯亮介一等陸尉(上尉),被身後突然亮起的、代表著緊急集合的紅色警示燈,從他那沉浸式的、由無數個數據和符號構成的世界裡,猛地拉了出來。

他緩緩地摘下耳機。

他聽到了。

那不是演習的警報。

那是一種更尖銳、更急促、充滿了真實殺意的、真正的戰爭警報。

他緩緩地站起身,保存好自己的代碼,然後,關上了電腦。

他那張年輕、清秀、看起來更像個內向的工科研究生的臉上,沒有任何的驚慌或恐懼。

隻有一種,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終於等到了最終考驗的、冰冷的平靜。

日本標準時間 D-+-11日,傍晚

戰車教導隊,第三中隊的整備場上,氣氛凝重如鐵。

佐伯亮介,和他麾下那些全日本最頂尖的、精英中的精英坦克手們,正在為他們那十四輛心愛的、如同藝術品般的90式主戰坦克,做著最後的、也是第一次的、真正的戰鬥準備。

“……OD色的庫存,已經不夠了。”一名後勤軍官,正對著佐伯,一臉歉意地說道,“第7師團的戰損,超出了我們所有的預期。我們隻能為你們的坦克,提供最新的、為本州地區研製的林地迷彩塗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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