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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石狩川的棋局 (The Chess Game on the Ishikari River)

日本標準時間 D+13日,夜晚

津輕海峽,東水道。

“日升丸”號大型滾裝船,正像一頭在黑夜的風暴中艱難前行的、肥胖而笨拙的鯨魚,在滔天的巨浪中,發出痛苦的、金屬呻吟。

船體深處,巨大的車輛甲板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柴油、海鹽和嘔吐物的、令人作嘔的濃烈氣味。

佐伯亮介一等陸尉,正靠在他那輛被粗大的鎖鏈,死死地固定在甲板上的90式主戰坦克的履帶旁,閉目養神。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巨浪拍打在船殼上時,那重達五千噸的船體,連同他腳下這五十噸的鋼鐵巨獸,都會隨之猛烈地晃動、傾斜。甲板上,不斷傳來年輕隊員們因為暈船而發出的、壓抑的嘔吐聲。

但他,沒有任何不適。

他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繃緊的琴弦,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另一個、更致命的維度上。

“……聲呐接觸!方位2-9-0,距離……不明!信號微弱,疑似……‘阿庫拉’級!”

從他掛在戰術背心上的、一部小小的、專門用來監聽艦隊指揮頻道的接收器裡,斷斷續-續地,傳來了護航編隊旗艦——“朝霧”號護衛艦上傳來的、CIC操作員那充滿了緊張的、壓低了的聲音。

阿庫拉。

蘇聯海軍最先進、最致命的核動力攻擊潛艇。一頭潛伏在深海之下的、無聲的、真正的鯊魚。

佐伯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在甲板上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顯得異常冰冷。

他知道,他們這支由民用船隻和幾艘殘存的護衛艦組成的、脆弱的運輸船隊,對於那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鯊魚來說,是多麼誘人的一塊肥肉。

日本標準時間 D+13日,23:40 PM

“魚雷!右舷!高速魚雷來襲!”

旗艦“朝霧”號的警報聲,在公共頻道裡,淒厲地響了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護航的另一艘“夕霧”號護衛艦,開始瘋狂地向海裡,發射反魚雷誘餌彈。

但已經太晚了。

佐伯亮介,和其他所有衝上甲板的、富士教導團的隊員們,看到了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在他們左後方約兩海裡處,那艘同樣被緊急征用、負責運載美援M60A3坦克和預備役部隊的“北極星”號貨輪,其巨大的船體中部,突然,毫無征兆地,爆開了一團巨大的、衝天而起的水花!

沉悶的、發自水下的爆炸聲,過了好幾秒,才伴隨著衝擊波,傳遞到他們這裡,將“日升丸”號的甲板,都震得嗡嗡作響。

那艘滿載排水量超過兩萬噸的巨大貨輪,像一個被巨人從中間,狠狠地掰斷的火柴盒。它的船體,以一種違反物理學常識的、恐怖的角度,迅速地,向一側傾斜下去。

甲板上,那些被固定住的M60A3坦克,像一堆無助的玩具,掙脫了鎖鏈,翻滾著,砸向對方,冒著火星,滑入了冰冷的、黑暗的深海。

無數個小小的、如同螞蟻般的人影,從傾斜的甲板上,尖叫著,墜落下去。

沒有救援。

因為那頭看不見的鯊魚,還潛伏在這片黑暗的、危機四伏的海域裡。

他們的護航艦隊,隻能自保。

佐伯亮介,死死地抓著甲板的欄杆,看著那艘巨大的船隻,在短短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就徹底地、無聲地,消失在了海平麵上。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隻有一種,在親眼目睹了冰冷的、殘酷的、無法用任何公式計算的死亡之後,才終於被徹底擊碎了的、屬於“象牙塔”的、最後的幻想。

日本標準時間 D-+-14日,黎明

苫小牧港。

當“日升丸”號,有驚無險地,緩緩靠上碼頭時。

佐伯亮介,第一次,親眼看到了戰爭,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傷疤。

港口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眼神空洞、正在等待著登上南撤船隻的難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絕望的、酸腐的味道。碼頭上,隨處可見被丟棄的行李、車輛,和一些零星的、早已乾涸的血跡。

就在他們那輛塗著嶄新林地迷彩的90式坦克,第一個,從登陸跳板上開下來時。

佐伯亮介,看到了一小隊同樣穿著自衛隊製服、但卻衣衫襤褸、如同乞丐般的士兵,正麻木地,從他們的坦克旁走過。

他們的軍裝,破爛不堪,沾滿了早已乾涸的、黑色的血汙和泥土。他們中的很多人,連步槍都丟了,隻是用一根樹枝,當做拐杖。

佐伯亮官,從他們手臂上那殘破的、但依舊可以辨認的臂章上,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第7師團。

他攔住了一名看起來軍銜最高的軍曹。

“你們……是從名寄,撤下來的?”佐伯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名軍曹緩緩地,抬起頭。

佐伯看到了一雙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空洞的、如同死人般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的情感。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絕望。隻有一片在目睹了地獄之後,才會被徹底燃儘的、死灰般的麻木。

那名軍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看著佐伯,和他身後那些嶄新的、威武的、如同來參加閱兵式的90式坦克,又看了看佐伯和他隊員們那乾淨的、一絲不苟的、精銳的裝束。

然後,他緩緩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充滿了無儘嘲諷的笑容。

“……去吧。”他用一種如同夢囈般的、嘶啞的聲音,說道。

說完,他不再理會佐伯,隻是拖著疲憊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身體,繼續,向著南方的、那艘據說可以帶他們回家的船,緩緩地,走去。

佐伯亮介,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如同幽靈般的“北鎮”殘兵。

他第一次,對他們即將要去麵對的那個、看不見的敵人,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近乎於恐懼的敬畏。

日本標準時間 D+14日,上午

北海道,小樽港,蘇軍近衛第四“坎捷米羅夫卡”坦克師,臨時指揮部。

米哈伊爾·“米沙”·沃爾科夫大尉,正將一杯熱氣騰騰的、濃得像墨汁一樣的黑咖啡,一飲而儘。

他和他所在的先頭營,剛剛在昨天深夜,完成了在小樽港的登陸。這裡的空氣,還殘留著一絲戰鬥的硝煙味——港口的守備力量,在麵對他們這支真正的、參加過衛國戰爭的“近衛”王牌時,其抵抗,甚至沒有持續超過一個小時。

一名來自方麵軍直屬的、格魯烏第六局的年輕中尉,快步走進了他那間由港口辦公室臨時改造的、簡陋的指揮部裡。他沒有敬禮,隻是將一個密封的、印著“最高機密”字樣的文件袋,放在了米哈伊爾的桌上。

“沃爾科夫大尉,”情報官的聲音,冷靜而高效,不帶一絲感情,“這是方麵軍司令部,剛剛傳送過來的、關於你們營下一個‘獵物’的最新情報。”

米哈伊爾撕開文件袋。

裡麵,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充滿了文字和數據的戰術報告。

而是一疊高清的、由衛星和潛伏特工,在幾個小時前,剛剛拍攝的、滾燙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在苫小牧港,一輛正在從滾裝船上開下來的、塗著獨特的、由深綠色和茶色構成的不規則斑塊迷彩的90式主戰坦克。

第二張照片,是那輛坦克的側麵特寫。炮塔上,一個由“富士山剪影”和“猛虎頭像”組成的、極具攻擊性的徽章,被拍攝得一清二楚。

第三張照片,則是一個年輕的、戴著坦克帽的日本軍官的、高清晰度的麵部特寫。那張臉,年輕,清秀,但眼神,卻異常的冷靜和銳利。

“……‘富士教導團’,戰車教導隊。”情報官開始像背書一樣,流暢地介紹道,“日本陸上自衛隊的‘心臟’和‘大腦’。他們的士兵,不是戰鬥員,而是‘教官’。裝備的,是全日本性能最好、也最完善的90式坦克。他們的指揮官,”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軍官。

“……佐伯亮介一等陸尉。二十八歲。防衛大學高材生。日本新一代‘數字化坦克戰術’的頂尖專家。他參與了90式火控係統的部分軟件編寫工作。此人,極度危險。根據我們的心理側寫評估,他是一個典型的‘技術完美主義者’,冷靜,精準,缺乏感情,會將他的坦克,當做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使用。”

米哈伊爾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照片上,那個名叫“佐伯亮介”的年輕人的臉。

他仿佛能透過那張薄薄的相紙,看到那雙眼睛背後,隱藏著的、和他一樣的、屬於真正獵人的、冰冷的靈魂。

“……方麵軍司令部的命令是,”情報官繼續說道,“你們‘坎捷米羅夫卡’師的任務,不是去和石狩川對岸那些由預備役和美國垃圾組成的‘雜牌軍’糾纏。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於宣判的語氣,說道:

“找到並徹底地、乾淨地,殲滅這支‘富士猛虎’。方麵軍,不希望在對劄幌發動總攻時,自己的側翼,還潛伏著這樣一條危險的、隨時可能咬人的毒蛇。”

情報官說完,敬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了。

米哈伊爾依舊沉默地,坐在桌前。

他身邊的營隊政委,一個同樣參加過阿富汗戰爭的老搭檔,走了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哼,看起來,莫斯科這次,沒有給我們派一個輕鬆的活。”政委低聲說道,“這可不是我們在北見,遇到的那些被打殘了的‘敗犬’了。”

“是的。”米哈伊爾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張佐伯亮介的照片,和自己那輛嶄新的、停在窗外的T-80UK指揮坦克的照片,並排放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在阿富汗的崇山峻嶺中,與那些最狡猾的“聖戰者”周旋時,才有的、那種混雜著危險和興奮的、棋逢對手的感覺。

“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真正的對手。”他對自己,也對身邊的政委,低聲地,說道。

日本標準時間 D+14日,下午

本州,神奈川縣,橫濱港,瑞穗碼頭。

陸上自衛隊東部方麵隊,第一後勤支援聯隊。

聯隊長,佐久間英明一等陸佐,一個頭發已經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在後勤崗位上乾了一輩子的老人,感覺自己的心臟病,快要被眼前這幅景象,給氣得當場發作。

“……這就是……這就是我們偉大的‘盟友’,送來的‘禮物’?”他看著麵前那份剛剛從美軍運輸船上遞交過來的、潦草的裝備交接清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不住地顫抖。

在他的麵前,一輛輛土黃色的、看起來臟兮兮的M60A3主戰坦克,正像一群群不受歡迎的、醜陋的鐵烏龜,被它們那些同樣一臉不耐煩的美國車組,從巨大的船艙裡,開了下來,隨意地,停放在碼頭的空地上。

這些坦克,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一些坦克的車體側麵,甚至還殘留著在海灣戰爭的沙漠風暴中,被匆忙塗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倒V字形“友軍識別”標誌。

“佐久間上校,”一名負責交接的、年輕的美國陸軍少校,用一種近乎於施舍的、傲慢的語氣,對他說道,“清單都在這裡了。一百五十輛M60A3,三百輛M113,七十二門M109A2。油料和基礎彈藥都是滿的。你們的人,可以開始接收了。我們的船,還要趕去下一個港口。”

佐久間英明,死死地捏著手中的清單。

他想發作。

他想指著這個年輕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美國少校的鼻子,質問他:為什麼清單上寫的M60A3,運過來的,卻有超過一半,是連熱成像儀都沒有的、更老舊的M60A1?!

為什麼清單上寫的M16A2步槍,運過來的,卻是一堆在越南戰爭時期生產的、早已被淘汰的M16A1,和更多連美軍自己都嫌棄的、又重又難用的M14自動步槍?!

他甚至看到,在一堆武器箱的角落裡,有幾箱,裝的竟然是二戰時期水平的、老掉牙的M1加蘭德步槍和M1911手槍!

美國人,這不是在進行“軍事援助”。

他們這是在徹徹底底地、毫無掩飾地,進行著一次“垃圾清倉”!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防衛大學裡,聽一位老教官說起的話。那位老教官,曾經作為聯絡官,在美國的西點軍校,待過兩年。

老教官說:“……永遠不要相信美國人。在他們的世界裡,隻有‘利益’,沒有‘盟友’。當你的價值,還不如他們海軍陸戰隊的一次常規換裝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連同你所在的國家,都一起賣掉。”

佐久間英明看著那些M60A3,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

這些坦克,明明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直到去年,還在使用的現役裝備。但現在,他們卻寧願把這些“正當年”的坦克,像垃圾一樣扔給他們,自己,則換上了更金貴的M1“艾布拉姆斯”。

這說明,在五角大樓的戰略優先級裡,他們這些所謂的“盟友”的死活,甚至,還不如他們自己的一次常規裝備升級來得重要。

“……上校?”那名美國少校,不耐煩地催促道。

佐久間英明,緩緩地,抬起頭。他將所有的憤怒、屈辱和悲哀,都壓回了心底。

他知道,他沒有資格,也沒有時間,在這裡發泄情緒。

因為,在遙遠的北方,他的同胞們,正在流血。

“我明白了。”他用一種近乎於麻木的、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們會立刻開始接收。”

日本標準時間 D+14日,傍晚

橫濱港,臨時訓練場。

中村一郎,今年五十二歲,是一名出租車司機。

三天前,他接到了那封他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赤紙”。他和他車隊裡所有五十歲以下的、曾經在自衛隊服過役的同伴們,都被緊急征召,編入了“首都圈臨時戰車聯隊”。

而現在,他正一臉茫然地,坐在M60A3那充滿了濃重柴油味和陌生英文標簽的駕駛艙裡,感覺自己像一個不小心闖進了外星人飛船裡的原始人。

“……這個……這個是離合器嗎?”他指著腳下三個踏板中最左邊的一個,不確定地問著身邊那名同樣一臉懵逼的、年輕的教官。

他二十年前,在自衛隊裡,開的是61式坦克。那東西,雖然老舊,但至少,他還認識上麵的每一個字。

而眼前這個“美國怪物”,他一個字也看不懂。

所有的儀表盤,都是華氏度和英製單位。

所有的操作手冊,都是厚厚的、天書一樣的英文原版。

所有的扳手和工具,都和他熟悉的公製單位,完全不兼容。

一場巨大的、足以讓任何一個國家的後-勤和訓練體係,都當場崩潰的、史詩級的噩夢,正式開始了。

中村一郎,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著方向盤而長滿了老繭的手,又看了看麵前這個複雜的、陌生的、隨時可能把他帶向死亡的鋼鐵怪物。

他第一次,對這場他們即將要去參加的戰爭,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徹骨的絕望。

日本標準時間 D+15日,上午

劄幌市,北部方麵隊,地下總指揮部。

這裡,已經變成了新組建的、統一指揮北海道所有殘存與增援部隊的“北海道防衛總軍”的司令部。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總司令,由那位在名寄盆地,做出了艱難抉擇的、原第7師團師團長——岡村信隆陸將,臨危受命,接任。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巨大的壓力之下,被錘煉出來的、如同鋼鐵般的冷靜和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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