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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

無旗的戰場 (The Flagless Battlefield)

日本標準時間 D+7日,夜晚

名寄盆地。

岡村信隆師團長那道“化整為零,向南突圍”的最後命令,像一顆投入了沸水中的石子,非但沒有讓混亂的局麵平息下來,反而激起了更劇烈、更致命的漣漪。

這道命令,通過各種殘存的、斷斷續續的通訊渠道——主要是靠著傳令兵的奔走和士兵們的口耳相傳——被傳遞到了盆地內的各個角落。

但它在傳遞的過程中,被恐懼、絕望和謠言,扭曲成了無數個不同的、自相矛盾的版本。

“聽說了嗎?師團長閣下已經切腹自儘了!”

“指揮部讓我們向南邊的大雪山跑!那裡有美國人的秘密基地!”

“胡說!命令是讓我們就地投降!誰跑誰就會被當成逃兵槍斃!”

對於數萬名已經被打散了建製、失去了指揮官、如同驚弓之鳥的潰兵來說,這道本意是保留火種的命令,徹底成為了壓垮他們精神和組織度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變成了一張官方簽發的“逃跑許可證”。

日本標準時間 D+7日,23:00 PM

第二師團,某步兵中隊。

中尉佐藤博文,正聲嘶力竭地,試圖集結他手下那些已經潰不成軍的士兵。

“都聽我說!不要亂!以小隊為單位,向我靠攏!我們必須保持建製,才能有機會從南邊的穀口衝出去!”他揮舞著手中的89式步槍,對著周圍那些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的士兵們大吼。

但沒有人聽他的。

一名他曾經最信任的軍曹(中士),第一個,扔掉了自己身上所有不必要的裝備,隻帶著一支步槍和幾個彈匣,頭也不回地,向著南方的黑暗中跑去。

“軍曹!你回來!這是逃兵行為!”佐藤中尉怒吼道。

那名軍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留下了一句充滿了絕望和嘲諷的話。

“我們早就是一群被拋棄的死人了,中尉。現在,我隻想為自己活下去。”

他的行為,像一個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引發了連鎖反應。

越來越多的士兵,不再理會軍官的命令。他們三五成群地,憑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像一群受驚的野獸,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瘋狂地逃竄。

整個名寄盆地,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政府主義的、沒有任何旗幟和番號可言的戰場。

日本標準時間 D+7日,23:30 PM

“……我們不能跟著他們走。”

田中健太的班長,那位經驗豐富的老軍曹,正蹲在一處被炸毀的民房廢墟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的語氣,對他手下僅存的六名士兵說道。

他指著南方,那片正有無數個黑影,正在瘋狂湧去的山林方向。

“你們看那裡。像不像一群被獵犬追趕的兔子,全都往一個洞裡鑽?俄國人不是傻子。他們肯定早就在那個唯一的出口,架好了幾十挺機槍,等著我們去送死。”

田中健太和其他幾個年輕士兵,聽得渾身發冷。

“那……那我們怎麼辦,班長?”田中健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老軍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從牆上撕下來的、皺巴巴的本地地圖。他借著遠處燃燒的火光,指了指地圖的北方。

“反其道而行之。”他低聲說道,“我們往北走。潛入那些已經被俄國人‘清掃’過一遍的、他們認為最安全的區域。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們在那裡,像老鼠一樣,躲起來。等風聲過去,等他們的主力都去圍剿南邊的大部隊了,我們再找機會,從西邊,或者東邊,溜出去。”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賭博。

但看著老軍曹那雙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和堅定的眼睛,田中健太和其他幾個幸存者,都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在這樣一個所有秩序都已崩潰的戰場上,一個經驗豐富、頭腦冷靜的老兵,就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稻草。

“好。”老軍曹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把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都扔掉。隻帶武器,彈藥,和水。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再是自衛隊。我們是一群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可以做的……野狗。”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上午

天空,是灰色的。

厚重的、由炮火硝煙和燃燒物產生的煙塵組成的雲層,遮蔽了太陽,將整個名寄盆地,都籠罩在一片如同黃昏般的、壓抑的昏暗之中。

帕維爾·索科洛夫上尉,正駕駛著他的米-24P“雌鹿”武裝直升機,以一種近乎於悠閒的姿態,在三百米的低空盤旋。

他就像一個正在自己領地裡巡視的莊園主。

“‘禿鷲三號’呼叫‘狼穴’,”他對著無線電,用一種帶著些許無聊的語氣報告道,“在G-4區域,發現一股敵軍潰兵,規模……約一個連。他們正試圖沿著河床,向南突圍。完畢。”

“‘狼穴’收到。”指揮部的聲音傳來,“授權你進行‘清掃’。完畢。”

“收到。”

帕維爾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殘忍的微笑。他輕輕推動操縱杆,機頭下沉,機載的光電瞄準係統,迅速鎖定了下方河床裡,那些如同螞蟻般奔跑的、小小的綠色人影。

“謝爾蓋,”他對身前的武器官搭檔說道,“用火箭彈。給他們來一次痛快的。”

“好的,指揮官。”

謝爾蓋按下了發射按鈕。

掛載在“雌鹿”兩側短翼下的火箭巢裡,數枚S-8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跡,呼嘯著,撲向了下方那片開闊的、毫無遮攔的河床。

爆炸,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道道由血肉、泥水和碎石組成的、致命的浪潮。

對帕維爾來說,這已經不是一場戰爭。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沒有任何挑戰性的、甚至有些枯燥的獵殺遊戲。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中午

田中健太感覺自己的胃,正在和自己的後背,緊緊地貼在一起。

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也沒有喝一滴乾淨的水了。

他和他的班組,像一群真正的老鼠,正潛行在一片被徹底摧毀的村莊廢墟裡。他們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天空中,那如同禿鷲般盤旋的、恐怖的“雌鹿”直升機。

“……必須找到吃的。”班長老軍曹的聲音,因為缺水而嘶啞不堪,“否則,我們不等俄國人來殺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他們像一群真正的拾荒者,在這片死亡之地裡,瘋狂地尋找著任何可以維持生命的東西。

他們從一具被燒焦的屍體的背包裡,翻出了一塊已經被血浸透了的壓縮餅乾。

他們從一個被炸塌了的民房水井裡,用軍用水壺,打上來了半壺充滿了泥沙和鐵鏽味的、渾濁的井水。

他們甚至為了爭奪一具蘇聯士兵屍體上那雙還算完好的軍靴,而和另一夥同樣在拾荒的日軍散兵,發生了短暫的、但卻極其凶狠的對峙。

就在此時,走在最前麵的尖兵,突然發出了一個壓抑的、驚喜的呼聲。

“班長!快看!這裡!”

田中健太和班長立刻跑了過去。

隻見,在一輛被擊毀的89式步兵戰車的殘骸旁,散落著幾個尚未被大火波及的、綠色的軍用物資箱。

他們撬開其中一個箱子。

裡麵,是滿滿一箱的、嶄新的、還帶著塑料包裝的牛肉罐頭!

“天哪……”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在這片地獄裡,這滿滿一箱的牛肉罐頭,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們像一群餓了半個月的野狼,貪婪地,用刺刀撬開罐頭,甚至來不及加熱,就直接用手,將裡麵那冰冷的、油膩的肉塊,往嘴裡塞去。

田中健太也狼吞虎咽地吃著。他從未覺得,這種在平時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軍用罐頭,會如此的美味。

就在此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喂,那邊的。把罐頭,分我們一半。”

田中健太一回頭,看到五名同樣穿著自衛隊製服、但卻不屬於他們聯隊的散兵,正端著槍,從廢墟的另一頭,緩緩地向他們走來。為首的,是一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

班長老軍曹,緩緩地站起身,將嘴裡最後一口牛肉咽了下去。他將手中的罐頭盒,扔在地上,然後,將他那支64式步槍的保險,打開了。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那名刀疤臉的男人,冷笑了一聲。他也同樣,將他手中那支89式步槍的槍口,對準了老軍曹。

“看來,你們是不想講道理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田中健太端著槍,手心因為緊張而全是汗。他不敢相信,自己來北海道之後,第一次,將槍口真正對準一個活人,而這個人,直到昨天,還是他的“戰友”。

戰爭,已經將他們,都變成了隻懂得爭搶食物的、真正的野獸。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下午

名寄市立綜合醫院。

這裡,已經變成了地獄的另一個縮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足以讓人窒息的、混合著血腥、腐爛、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醫院的走廊、病房、甚至樓梯間,都擠滿了痛苦呻吟的重傷員。

數千名在之前的戰鬥中,無法跟隨大部隊撤離的傷兵,都被集中到了這裡。

年輕的陸自女衛生兵——佐佐木美雪,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八個小時,沒有合過眼。她的雙手,因為反複地清洗和包紮傷口,已經被磨得通紅、發白。

但最讓她感到絕望的,不是疲憊,而是無力。

藥品,在昨天下午,就已經全部用儘了。

繃帶,在今天早上,也用完了。現在,他們隻能從死去的士兵身上,撕下還算乾淨的襯衫,來為新的傷員包紮。

血漿,更是天方夜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著那些因為失血過多和劇痛而不住顫抖的、年輕士兵的手,對他們說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蒼白的安慰話。

“……堅持住……增援……很快就到了……”

她剛剛看著一個隻有十八歲的、在薩羅貝茨被燒傷了半個身體的坦克兵,在極度的痛苦中,停止了呼吸。她甚至沒有時間去為他哀悼,就立刻被另一名護士,拉去為一個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肚子的步兵,進行徒勞的按壓止血。

這裡,已經不是一家醫院。

這是一座巨大的、緩慢的、等待死亡降臨的停屍房。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15:00 PM

醫院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了。

一隊全副武裝的、穿著“布坦”迷彩的蘇聯士兵,端著槍,衝了進來。他們是近衛第23摩托化步兵師的先頭部隊。

醫院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傷員們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壓抑的呻吟聲。

佐佐木美雪,正跪在一個傷員的身邊,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如同殺神般的、陌生的士兵,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不住地顫抖。

她以為,他們是來執行“清掃”的。

但那些蘇聯士兵,並沒有開火。他們隻是迅速地控製了所有的出口和要道,然後,分列兩旁。

一個穿著乾淨的軍官製服、胸前掛著幾枚勳章、看起來四十多歲的蘇聯軍官,緩緩地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名翻譯。

他就是近衛第23摩托化步兵師的隨軍政委,伊萬·彼得羅維奇·羅曼諾夫大校。

羅曼諾夫政委的目光,掃過這片如同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他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無人照料、傷口甚至已經開始腐爛的日本傷兵,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走到那名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年輕的女衛生兵——佐佐木美雪的麵前。

“問她,”政委對身邊的翻譯,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的俄語說道,“他們的指揮官呢?他們的藥品呢?為什麼,這些士兵,會像被丟棄的垃圾一樣,躺在這裡等死?”

翻譯將政委的話,用生硬的日語,傳達給了佐佐木美雪。

佐佐木美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於蚊蚋的聲音,回答道:

“……指揮官……他們……他們已經……向南……突圍了……”

“藥品……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聽到翻譯的轉述,羅曼諾夫政委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混雜著輕蔑、憐憫和意識形態優越感的、複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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