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完】
山中的回響 (Echoes in the Mountains)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上午
石狩川上遊,七號鐵路橋廢墟。
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上士,正半跪在被炸斷的、扭曲的鐵軌旁,用他那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泥土裡,撚起一小撮黑色的、如同粉末般的殘留物。
他將粉末湊到鼻尖,輕輕地嗅了嗅。
一股獨特的、帶著化學品甜膩氣味的、極其微弱的味道,鑽入了他的鼻腔。
“HMX。”他站起身,對著身後那名同樣在勘察現場的、來自格魯烏的大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的語氣說道,“是我們的‘老朋友’了。阿富汗的潘傑希爾山穀裡,那些美國人通過巴基斯坦,提供給‘聖戰者’的,就是這種高級貨色。”
大尉點了點頭,他正蹲在地上,檢查著一具蘇軍後備役士兵的屍體。
“喉嚨,一刀斃命。切口平滑,乾淨利落。”大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是普通的士兵乾的。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屠夫’。”
德米特裡沒有說話。他走到橋梁被炸斷的那個巨大的缺口旁,仔細地觀察著斷口的形狀。
“定向切割。他們精確地計算了橋墩的承重結構,用最少的炸藥,造成了最大的破壞。”他指著斷口處那如同被熱刀切過的、平滑的混凝土截麵,“這不是遊擊隊,也不是普通的工兵。這是最頂級的滲透破壞專家。”
一名隸屬於“狼群”小隊的、來自西伯利亞的、以追蹤技巧聞名的鄂溫克族士兵,突然在不遠處的草叢裡,發出了一個低沉的呼聲。
“指揮官,這裡。”
德米特裡和大尉立刻走了過去。
隻見,在那片看似平整的草地上,那名追蹤專家正指著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凹陷。
“鞋印。”他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俄語,解釋道,“至少有十個人。他們的負重都很重,鞋底的紋路……很特殊,不是我們的製式軍靴,也不是日本自衛隊的標準型號。更像是……西方的、專業的登山軍靴。”
他站起身,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犬,在周圍的地麵上,來回地嗅探、觀察著。
“他們在這裡,布設了幾個假蹤跡。”他指向東邊一片被踩踏過的灌木叢,“試圖引導我們,認為他們向著人口密集的平原地區去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指向了另一個、完全相反的、通往南方深山老林的方向,“他們真正的撤退路線,是這裡。”
他指著一根被折斷的、毫不起眼的樹枝。斷口處,還帶著一絲新鮮的、綠色的汁液。
德米特裡看著那片連綿不絕的、在晨霧中顯得陰森而神秘的北見山地,又看了看手中的軍用地圖。
“他們沒有選擇逃跑。”大尉也明白了過來,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他們在向我們的縱深,繼續前進。”
德米特裡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術冷酷的敵方特種部隊。在成功地進行了一次教科書式的破壞行動後,非但沒有撤退,反而繼續向著自己一方的核心區域前進。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
“斬首。”德米特裡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詞。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地圖上,那個正在向名寄盆地緩緩移動的、代表著第119獨立坦克團和近衛第23摩托化步兵師的巨大紅色箭頭。
“他們的目標,是我們的將軍。”
大尉的眼神,也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看來,”他緩緩地說道,“我們不能再把他們當成‘老鼠’了。”
“他們是‘狐狸’。”德米特裡接過了話頭,“一群狡猾、致命、而且極其饑餓的狐狸。”
他展開自己的地圖,在上麵,根據敵人前進的方向和速度,以及山區可能存在的行軍路線,迅速地、預判性地,畫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的包圍圈。
“而我們,”他抬起頭,看著他那些同樣眼神冰冷的、來自“狼群”小隊的戰友們,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微笑。
“就是獵殺狐狸的、最好的獵犬。”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夜晚
北見山地,原始森林。
黑澤健介感覺自己的軍靴裡,已經灌滿了冰冷的、混合著泥漿的溪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塊濕漉漉的、黏糊糊的海綿上,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他們已經在這片不見天日的、該死的森林裡,連續行軍了超過三十個小時。
夏季的北海道山區,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難走。空氣潮濕而悶熱,無處不在的蚊蟲,像一群微型的轟炸機,瘋狂地叮咬著他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腳下,是厚厚的、常年累月堆積下來的腐爛落葉,一腳踩下去,甚至會陷到小腿肚。
“隊長……休息一下吧……”隊伍裡,那名最年輕的、來自第一空挺團的隊員——中村,正扶著一棵樹,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因為疲憊和缺氧而顯得有些蒼白。
黑澤沒有回頭。他隻是抬起手,做了一個“原地警戒,休息十分鐘”的戰術手語。
整個小隊,立刻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機器,悄無聲息地,各自散開,尋找掩體,槍口一致對外,形成了一個360度的環形防禦圈。
黑澤靠在一棵巨大的、長滿了青苔的冷杉樹乾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已經掰碎了的能量棒,機械地、麻木地,往嘴裡塞去。
那東西,嘗起來,就像一塊混合著堅果和化學香精的蠟。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安。
自從昨天中午,炸毀了那座鐵路橋之後,他就一直有一種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覺。
他知道,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他能感覺到,在他們身後,有一群和他一樣專業的、甚至更殘忍的獵手,正循著他們留下的氣味,不緊不慢地,綴在他們的身後。
他已經儘了一切可能,去擺脫這種追蹤。他帶領著小隊,趟過溪流,走過堅硬的岩石地,甚至布設下了幾個由手榴彈和絆線組成的、極其陰險的詭雷。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未消失。
這片森林,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為他們準備好的、天然的墳墓。
“隊長……”通訊兵,背著那台沉重的加密衛星電台,挪到了他的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慮,“還是……還是不行。我試了所有頻率,甚至嘗試連接美國的軍用衛星。這裡……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徹底屏蔽了。”
黑澤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就在此時,隊伍的另一頭,負責墊後的醫護兵,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怎麼了?!”黑澤立刻警覺起來,他端起槍,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隻見,那名醫護兵,正痛苦地坐在地上,他已經脫掉了自己的軍靴。他的右腳,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潮濕和肮臟的環境裡,已經變得紅腫、發白,甚至開始出現潰爛的跡象。
是“戰壕足”。一種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塹壕裡,最常見的、足以讓一名士兵徹底失去戰鬥力的非戰鬥減員。
“(日語粗口)!”黑澤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日本標準時間 D+8日,22:00 PM
在穿越一條湍急的、齊腰深的溪流時,那個致命的意外,終於發生了。
負責背負那台沉重的、他們與外界唯一聯係的加密衛星電台的通訊兵,腳下的石頭一滑,整個人,連同背上那台嬌貴的、價值數千萬日元的精密儀器,都重重地,摔進了冰冷的溪水裡。
“快!把他拉上來!”黑澤大吼道。
幾名隊員手忙腳亂地,將那名嗆了好幾口水的通訊兵,從水裡拖了上來。
人,沒有大礙。
但那台電台……
通訊兵顫抖著手,打開了電台的防水外殼。
一股青煙,從裡麵冒了出來。內部精密的電路板,已經徹底被渾濁的溪水浸泡,甚至出現了短路的跡象。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
他們,徹底變成了一支與世隔絕的、聽不到任何命令、也無法呼叫任何支援的孤軍。
他們,變成了一群真正的、在黑暗森林裡迷了路的、孤獨的“狐狸”。
日本標準時間 D+9日,傍晚
夕陽的餘暉,穿過茂密的林間縫隙,將一道道如同利劍般的、金色的光束,投射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
“狐狩”小隊,在經曆了又一整天令人絕望的跋涉後,終於抵達了一個地圖上標記的、早已廢棄的、名為“上川”的山村。
幾棟破敗的、屋頂已經長滿了青苔的木屋,像幾具被遺忘的骨骸,靜靜地矗立在雜草叢生的山穀裡。
“……太好了!有房子!我們今晚,終於不用睡在泥地裡了!”隊伍裡,那名腿部受傷的年輕隊員——中村,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連續幾天的急行軍和精神高度緊張,已經讓這支精銳小隊的體能和士氣,都瀕臨了極限。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進行一次真正的、哪怕隻有幾個小時的休整。
但隊長黑澤健介,卻在村口的位置,抬起了右手,做了一個“停止前進,就地隱蔽”的戰術手語。
“隊長?”中村有些不解地問道。
黑澤沒有回答。他隻是半蹲下身體,像一頭警惕的、嗅到了危險氣息的野獸,用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看起來無比寧靜的、廢棄的村莊。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個村莊,太“乾淨”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吹過雜草的聲音,都顯得那麼詭異。
這不像是自然的廢棄。
這更像是一個被精心打掃過的、等待著演員登場的、死亡的舞台。
“A組,”黑澤對著喉部的送話器,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冰冷的聲音下令道,“向村口那棟最大的木屋,進行一次試探性的火力偵察。用你們的榴彈發射器。其他人,準備戰鬥。”
“收到。”
兩名隊員,悄無聲息地,從隊伍的側翼摸了出去。他們將自己那支89式步槍下掛著的06式槍榴彈,對準了那棟看起來最可疑的木屋。
兩聲沉悶的、如同咳嗽般的發射聲響起。
兩枚40毫米的槍榴彈,拖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準地從木屋那黑洞洞的、沒有窗戶的窗框裡,飛了進去。
預想中的爆炸聲,並沒有響起。
整個村莊,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啞彈?”中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黑澤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他知道,那不是啞彈。
那是……
“陷阱!!”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平生最響亮、也最絕望的嘶吼,“撤退!!快撤退!!”
但已經太晚了。
日本標準時間 D-+-9日,18:30 PM
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正像一條潛伏在水底的鱷魚,一動不動地,趴在村莊另一頭的一處草垛後麵。
他通過SVD狙擊步槍的瞄準鏡,能清晰地看到,那兩名剛剛發射了槍榴彈的日本士兵,正因為沒有聽到爆炸聲,而顯得有些困惑和遲疑。
他沒有開火。
他在等待。
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
他知道,那兩枚槍榴彈,已經被他們提前布置在木屋裡的、厚厚的沙袋和凱夫拉防爆毯,給成功地“沒收”了。
這個由格魯烏大尉親自設計的、充滿了心理學詭計的陷阱,其目的,不是為了殺傷,而是為了讓敵人,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徹底地、完全地,暴露在他們的交叉火網之下。
他看到,那名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日本士兵,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什麼,正在大聲地吼叫著。
就是現在!
“Огонь!”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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