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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黑色貝雷帽的城市(The City of the Black Berets)

日本標準時間 05:40 AM

稚內市,港區,榮一丁目。

戰爭,對於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來說,就是一種係統性的、清除雜物的體力勞動。

他正半跪在一輛被遺棄的“大發”牌微型卡車後麵,用AK-74突擊步槍的缺口照門瞄具,冷靜地觀察著前方那棟兩層高的、掛著“佐藤水產”招牌的木質小樓。他的班組,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已經從三個方向,將這棟小樓無聲地包圍。

“鮑裡斯,前進三十米,到路口位置。用你的炮,把二樓那個該死的窗戶給我封死。”德米特裡對著喉部的送話器,用簡短的俄語下達命令。

“收到。”

他身後的街道上,那輛塗著綠色迷彩的BMD-2空降戰車,發出一陣低沉的柴油引擎轟鳴聲,履帶碾壓著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瓦片,緩緩地向前移動。它那根黑洞洞的2A42型30毫米機關炮的炮口,像一隻警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樓的二樓。

這就是VDV的巷戰教科書:永遠不要讓你的步兵,去乾戰車能乾的活。

就在五分鐘前,他們排裡的一名新兵,在衝過這條街道時,因為一瞬間的疏忽,沒有注意到那扇窗戶後麵一閃而過的黑影。然後,一陣沉悶的、如同重錘敲擊般的霰彈槍聲響起,那名新兵的半個脖子,連同他的鋼盔,都被12號鹿彈轟得稀爛,當場倒地,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現在,是複仇的時間。

“擲彈兵,準備。”德米特裡低聲說。

班組裡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士兵,將他那支掛著GP-25“篝火”榴彈發射器的AK-74,對準了一樓的門窗。

“開火!”

一聲沉悶的、如同咳嗽般的聲響。一枚40毫米的VOG-25榴彈,拖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準地從一樓敞開的窗戶裡飛了進去。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聲從屋內傳來,木質的牆壁和窗框被炸得四分五裂,黑色的濃煙混雜著木屑和灰塵,從每一個破口裡噴湧而出。

“突擊組!上!”德米特裡吼道。

兩名VDV士兵,像兩頭矯健的獵豹,從掩體後麵一躍而起,呈戰鬥隊形,交替掩護著,衝向那棟還在冒煙的小樓。

“(日語粗口)!他們上來了!!”

鈴木守巡查部長感覺自己的肺就像一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剛才為了躲避那輛怪物的掃射,從二樓的後窗直接跳了下來,雖然僥幸沒死,但一條腿已經摔斷了,鑽心的疼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正躲在一個堆滿了腥臭魚筐的後巷裡,身邊,是另外兩名幸存的、嚇得臉色慘白的年輕巡警。他們是這附近所有警察最後的幸存者。

“前輩……我們……我們怎麼辦?”一個年輕巡警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手裡那支小小的左輪手槍,在此刻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鈴木守沒有回答。他從巷口的縫隙裡,死死地盯著那棟“佐藤水產”的小樓。那裡,是他們最後的據點,裡麵還有三名同事,包括剛才用霰彈槍打死一個“俄國佬”的、他們警署裡槍法最好的老前輩——齋藤巡查長。

他看到,兩名穿著迷彩服的、身材高大的俄國士兵,已經衝到了樓下。他們沒有直接衝進去,而是熟練地貼著牆根,形成交叉火力,其中一人從腰間解下一枚RGD-5手榴彈,拔掉保險銷,延時幾秒後,從破損的窗戶裡扔了進去。

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

然後,那兩名俄國士兵,像兩尊殺神,一前一後地衝進了小樓。

緊接著,裡麵傳來了一陣短促的、AK-74突擊步槍獨有的、清脆而致命的點射聲。

然後,一切都歸於了寂靜。

鈴木守的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他知道,齋藤前輩他們,完了。

就在此時,那輛如同移動堡壘般的BMD-2戰車,已經緩緩地開到了巷口。它那巨大的、鋼鐵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鈴木守和他的同伴。

戰車的炮塔緩緩轉動,那根剛剛將一棟小樓撕成碎片的30毫米機關炮的炮口,對準了他們藏身的這條狹窄的後巷。

“跑……”鈴木守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了最後一個字。

但已經太晚了。

他看到,炮口處,再次閃爍起了那明亮的、死亡的火光。

日本標準時間 06:15 AM

陸上自衛隊稚內駐屯地,戰車中隊整備場。

中隊長高田信司三等陸佐(少校),正站在他的74式主戰坦克(G型)的炮塔上,用望遠鏡焦急地觀察著遠處港區升起的、一道道不祥的黑煙。

他的部隊,是整個宗穀海峽地區,陸上自衛隊唯一一支裝甲力量。雖然番號是“中隊”,但實際上,他們隻有一個不滿編的戰車小隊(排),總共四輛74式坦克,外加幾輛負責協同的73式裝甲運兵車。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他和他的駐屯地,就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兒。所有與劄幌方麵隊司令部和東京統合幕僚監部的通訊,全部中斷。他們隻能通過民用廣播,聽到一些關於“不明武裝人員對多地發動襲擊”的、真假難辨的混亂消息。

直到十五分鐘前,一名從市區裡僥幸逃出來的、渾身是血的警察,開著一輛幾乎報廢的警車衝進了駐屯地,帶來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第一手情報。

“……是俄國人!是蘇聯的空降兵!他們有坦克!從天上掉下來的坦克!還有飛機!他們把整個港口都占領了!”

高田信司知道,他不能再等了。等待,就意味著坐以待斃。

“所有車輛,發動引擎!”他對著無線電,用一種近乎於悲壯的決絕,下達了命令,“我們的任務,是奪回稚內港,將犯境之敵趕回海裡去!為了天皇!為了日本!前進!”

四輛74式坦克,和五輛73式裝甲運兵車,組成了稚內最後的、也是唯一一支裝甲反擊力量。它們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履帶碾過駐屯地的大門,像一群憤怒但卻有些過時的鐵甲犀牛,衝向了那片已經被獵人占領的城市森林。

“……‘獵犬三號’呼叫‘狼穴’,在G-7區發現敵裝甲縱隊,重複,發現敵裝甲縱隊。四輛主戰坦克,型號……酷似T-62,但更小。另有五輛履帶式輸送車。他們正沿著中央大道,向港口方向移動。完畢。”

VDV反坦克小組的觀察員,正潛伏在一棟五層公寓樓的樓頂,用一台先進的、帶有熱成像功能的望遠鏡,冷靜地將日方部隊的動向,彙報給指揮部。

“‘狼穴’收到。”耳機裡傳來指揮官的聲音,“‘獵犬一號’、‘獵犬二號’,你們已經就位了嗎?”

“‘獵犬一號’就位。我們已經在他必經之路的超市裡,準備好了‘吸血鬼’。”

“‘獵犬二號’就位。我們在對麵銀行的樓頂,‘短號’已經架設完畢。”

一個典型的、教科書式的“L”型伏擊陣地,已經悄然成型。

高田信司中隊長,此刻正半身探出他的74式坦克的指揮塔,緊張地觀察著前方這條狹窄的商業街道。兩旁林立的建築,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隨時可能從陰影裡伸出致命的利爪。

他知道巷戰對坦克的危險性。他命令步兵下車,在坦克前方和兩側進行警戒。但那些隻進行過常規訓練的步兵,在陌生的城市環境裡,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保持警惕!注意兩側的建築!”他大聲地提醒著。

他們緩緩地通過了一個十字路口。

什麼也沒發生。

高田信司稍微鬆了一口氣。也許,是敵人還沒來得及在這裡布防。

就在他的車隊,其側翼完全暴露給街道左側那棟巨大的、掛著“西光超市”招牌的建築時。

異變,發生了。

超市二樓的巨大玻璃窗,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內碎裂。一個黑色的、如同標槍般的物體,拖著一道微弱的尾焰,從黑暗的窗洞裡猛地竄出!

“敵襲!左側!RPG!!”高田信-司的瞳孔瞬間收縮,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枚RPG-29“吸血鬼”的串聯戰鬥部破甲彈,以超過音速的速度,精準地、惡狠狠地,擊中了他身後那輛僚車——一輛74式坦克的炮塔側麵。

對於這種專門為了對付西方第三代主戰坦克爆炸反應裝甲而設計的、破甲深度超過750毫米均質鋼的怪物來說,74式那薄薄的側甲,和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一聲沉悶但卻致命的巨響。

高田信司眼睜睜地看著,那輛坦克的炮塔,像一個被擰開的瓶蓋,被車體內殉爆的彈藥,猛地掀飛到數米高的空中,旋轉著,然後重重地砸在街道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橙紅色的火焰,夾雜著黑色的濃煙和破碎的人體組織,從炮塔座圈裡瘋狂地噴湧而出。

“(日語粗口)!還擊!開火!!”高田信司狀若瘋虎,他立刻鑽回炮塔,親自操作著並列機槍,向著那棟超市瘋狂地掃射。

但他的複仇,被另一聲來自天空的、死神般的尖嘯聲所打斷。

一枚從對麵銀行樓頂發射的9M133“短號”反坦克導彈,拖著螺旋形的尾跡,以攻頂的模式,從天而降,精準地命中了另一輛正在試圖轉向的74式坦克的引擎蓋。

爆炸並不劇烈,但導彈的金屬射流,輕易地貫穿了坦克最薄弱的頂部裝甲,將裡麵的發動機和傳動係統,攪成了一堆冒著煙的廢鐵。

不到三十秒,兩輛主戰坦克,就變成了燃燒的路障。

剩下的兩輛74式坦克的車組,徹底被這聞所未聞的、來自不同方向的、毀滅性的打擊嚇破了膽。他們不顧一切地倒車,試圖逃離這條死亡街道。

但VDV的步兵們,已經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用他們手中的RPG-18和RPG-22一次性火箭筒,像獵殺驚慌失措的野豬一樣,對那些同樣在潰退的73式裝甲運兵車,進行著殘酷的“點名”。

稚內守備隊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裝甲反擊,在開始後的第十五分鐘,就以一種近乎於屠殺的方式,宣告了徹底的失敗。

日本標準時間 08:30 AM

稚內市,中央郵政局。

這棟三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是城裡最堅固的幾棟樓之一。此刻,它已經變成了日方守備隊殘餘力量最後的、也是最頑固的抵抗據點。

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上士,正和他的班組,被死死地壓製在大樓對麵的一家書店廢墟裡。子彈像冰雹一樣,從郵局二樓和三樓的窗戶裡傾瀉而出,打得他們麵前的水泥掩體碎屑橫飛。

“(俄語粗口)!他們的火力太猛了!”班組裡的機槍手列昂尼德,一邊更換著他那滾燙的PKM通用機槍的彈鏈,一邊大聲吼道,“至少有兩挺重機槍!我們衝不過去!”

德米特裡用潛望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麵的情況。日本人顯然是把他們最後的有生力量和最好的武器,都集中到了這裡。他們依托著堅固的建築,居高臨下,火力交叉配置得非常專業。

鮑裡斯的BMD-2試圖前出進行火力壓製,但剛一露頭,就被至少兩發來自樓頂的84毫米無後坐力炮的炮彈擊中了正麵。雖然沒能擊穿BMD-2的裝甲,但也把上麵的觀瞄設備和天線給炸壞了,嚇得鮑裡斯趕緊把車退了回來。

“呼叫‘狼穴’!這裡是‘獵犬三號’!”德米特裡對著無線電呼叫道,“我們在坐標C-9區域,遭遇敵強固據點,請求火力支援!重複,請求重火力支援!”

幾秒鐘後,營指揮部的聲音傳來。

“‘獵犬三號’,你的請求已收到並已上報。堅持住。‘白嘴鴉’正在路上。”

“白嘴鴉?”德米特裡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些日本人完蛋了。

日本標準時間 08:38 AM

弗拉基米爾·伊柳辛中尉,正駕駛著他的蘇-25“白嘴鴉”攻擊機,以一種近乎於囂張的姿態,低空掠過稚內市的上空。

他剛剛從海參崴附近的軍用機場起飛,跨越了整個日本海。在他的下方,這座日本北方的城市,已經像一個被點燃的蜂巢,到處都是黑色的濃煙和零星的火光。

他喜歡這種感覺。

蘇-25,是真正的“飛行坦克”。它沒有米格-29那樣優美的氣動外形和先進的雷達,但它全身覆蓋著厚重的鈦合金裝甲,結構堅固得像一塊花崗岩,能承受住地麵密集火力的打擊。它的唯一使命,就是飛到敵人頭頂上,用它攜帶的、種類繁多的致命武器,把地麵上的一切,都變成燃燒的廢鐵。

“‘白嘴鴉一號’,這裡是地麵引導員‘釘子’。”耳機裡傳來前沿空中管製員的聲音,“看到那棟冒著煙的三層白色建築了嗎?就是郵局。我們的弟兄被壓製在它正對麵的街區。敵人就在那棟樓裡。授權你使用一切手段,把那棟樓給我拆了。”

“收到,‘釘子’。”伊柳辛中尉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微笑,“準備好欣賞煙火吧。”

他輕輕推動操縱杆,蘇-25像一頭聽話的猛獸,開始對準目標進行俯衝。他打開了武器選擇開關,選擇了他最喜歡的武器——機頭下方那門威力巨大的GSh-6-30型30毫米雙管機炮。

日本標準時間 08:39 AM

德米特裡聽到了天空中傳來的、那種熟悉的、噴氣式發動機的轟鳴聲。

他抬頭望去,隻見兩架外形粗壯、醜陋但卻充滿力量感的、他在阿富汗戰場見過的攻擊機,正從雲層中鑽出,以一個極小的角度,向著他們對麵的郵局大樓俯衝下來。

“是我們的飛機!”他興奮地大吼道,“都隱蔽好!”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領頭的那架蘇-25,機頭下方突然爆出一團長長的、耀眼的火舌!

那不是機關槍的聲音,那是電鋸在撕扯鋼鐵的聲音!來自蘇-25的GSh-6-30像是死神在咆哮的聲音!

每秒鐘接近100發30毫米口徑的穿甲/高爆燃燒彈,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由曳光彈組成的、灼熱的死亡射線,狠狠地抽打在郵局大樓的正麵!

鋼筋混凝土的牆體,在這種級別的暴力麵前,脆弱得如同奶酪。窗戶、牆壁、掩體,連同後麵躲藏的日方士兵,都在瞬間被撕成了碎片。整棟大樓的正麵,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大利爪,從上到下狠狠地犁了一遍,留下一排排觸目驚心的、冒著煙的巨大彈孔。

但這還沒完。

緊隨其後的第二架蘇-25,機翼下火光連閃。八枚S-8型80毫米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跡,像一群憤怒的公牛,一頭紮進了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的大樓內部。

連續的、沉悶的爆炸聲從大樓內部傳來。火焰和濃煙,從每一個窗戶和彈孔裡噴湧而出。整棟建築,像一個被從內部引爆的罐頭,發出了痛苦的、瀕死的呻吟。

幾秒鐘後,大樓的三樓樓頂,在一聲巨響中,轟然坍塌。

剛才還如同銅牆鐵壁般的堅固據點,在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就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寂靜的墳墓。

德米特裡毫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腦海中回憶中在阿富汗戰場的時候一架蘇-25把一個小村子夷為平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輛BMD-2。那門30毫米機關炮,在“白嘴鴉”的暴力美學麵前,簡直就像一個溫柔的、害羞的小姑娘。

“‘獵犬三號’,”耳機裡傳來指揮官的聲音,“障礙已經清除。繼續前進。”

德米特裡咽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揮了揮手。

“前進。”他用一種混合著敬畏和興奮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日本標準時間 09:15 AM

稚內市,中央商業街。

這裡曾經是城市最繁華的地方,藥妝店、柏青哥店、居酒屋的招牌鱗次櫛比。而現在,這裡隻剩下破碎的玻璃、燃燒的汽車殘骸和被遺棄的商品。

原田健吾軍曹(中士),像一隻年邁但卻極具耐心的孤狼,潛伏在一家和服店三樓的假人模特身後。他透過破碎的櫥窗,用他那支64式狙擊步(基於64式自動步槍,加裝了瞄準鏡和貼腮板的精確射手型號)的瞄準鏡,冷靜地觀察著下方這條如同地獄般的街道。

他是稚內駐屯地步兵聯隊最優秀的狙擊手,入伍十五年,曾在全日本自衛隊的射擊比賽中拿過第三名。

在剛才的混戰中,他的部隊被打散了。但他沒有潰退。他選擇留下來,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一場一個人的戰爭。

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他已經用這支陪伴了他十多年的老槍,成功地狙殺了三名試圖穿過街道的蘇聯士兵。其中一個,看肩章,還是一名尉官。他知道,他已經被盯上了。但他不在乎。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位置,利用每一處陰影,每一堆瓦礫,和敵人玩著致命的貓鼠遊戲。

他看到,街對麵,一支VDV的小隊,正試圖將一名受傷的同伴拖回掩體。

這是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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