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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北方的鎮魂曲 (Requiem for the North)

日本標準時間 04:45 AM

劄幌市,中央區,北7條西15丁目。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城市十字路口。路口的一角,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羅森便利店,慘白色的熒光燈下,隻有一個店員在無聊地打著哈欠。另一角,是一個小小的街心公園,裡麵的秋千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安德烈·庫拉金,像一頭耐心的西伯利亞雪狼,潛伏在小巷的陰影裡。他能聞到空氣中垃圾箱散發出的、淡淡的酸腐味,還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消防車警笛聲。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耳那隻小小的、肉色的無線電耳機上。

“‘烏鴉’就位。目標區域無異常。”耳機裡傳來狙擊手的聲音,他正潛伏在對麵一棟公寓樓的樓頂。

“‘鼴鼠’就位。‘禮物’已經放好。”這是爆破手的聲音,他剛剛裝作扔垃圾的樣子,將那塊偽裝成外賣便當盒的塑性炸藥,牢牢地貼在了十字路口邊一個金屬垃圾桶的內側。

“收到。”安德烈低聲回應。他調整了一下肩膀上那具RPG-22一次性火箭筒的背帶,感受著它冰冷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他們就像一群專業的舞台工作人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迅速地布置著一個死亡的舞台。現在,他們隻需要等待主角的登場。

日本標準時間 04:47 AM

“快!再快一點!!”

在陸上自衛隊北部方麵隊總監,大場紀夫陸將(上將)的專屬座駕——一輛黑色的、經過防彈改裝的“豐田世紀”轎車裡,衛隊長高山健吾一等陸尉(上尉),正通過無線電,焦急地催促著整個車隊。

總監閣下在空襲警報拉響後,堅持要先穿戴好他那身筆挺的將軍禮服,耽誤了足足十分鐘。現在,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總監安全送抵位於市郊的地下指揮中心。

高山健吾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他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職業軍人,他知道,敵人既然敢發動如此規模的空襲,就絕不可能沒有後手。像總監這樣高價值的目標,在從官邸到指揮中心這段暴露在外的路程上,是最脆弱的。

“所有車輛注意!保持最高速度!觀察哨,報告你們的位置!”他對著話筒吼道。

“觀察哨A回報,前方路口綠燈,無異常!”

“觀察哨B回報,下一個路口,交叉點-B,已清空,無異常!”

聽到一切正常的報告,高山健吾稍微鬆了一口氣。也許是自己太多慮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總監閣下正襟危坐在後座,臉上雖然帶著一絲凝重,但依舊保持著高級將領的威嚴。

車隊呼嘯著,衝向了那個名為“交叉點-B”的、命運的十字路口。

日本標準時間 04:48:12 AM

“目標進入視野。”狙擊手“烏鴉”的聲音,冷靜得像機器。

安德烈從巷子的陰影裡,微微探出頭。

他看到,由兩輛警車開道、一輛黑色轎車居中、一輛護衛越野車殿後的車隊,正以超過80公裡的時速,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射向十字路口的中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慢了。

安德烈緩緩地抬起右肩,將RPG-22的簡易瞄準具,套住了那輛為首的警車。他沒有瞄準那輛最重要的黑色轎車,因為他知道,第一擊必須是癱瘓性的,是製造混亂的。

他的手指,輕柔地、穩定地,扣下了扳機。

一聲輕微的、如同香檳開瓶般的聲響。火箭彈拖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尾跡,以每秒超過150米的速度,精準地、惡狠狠地,一頭紮進了領頭那輛警車的引擎蓋。

巨大的爆炸瞬間吞噬了警車的前半部分!烈火和濃煙衝天而起,沉重的車身被炸得向一側橫飛了出去,翻滾著,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杆,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什麼?!”衛隊長高山健吾的大腦,有那麼零點一秒的空白。

但訓練有素的本能,讓他立刻反應了過來。

“敵襲!保護總監!倒車!快倒……”

他的命令,被第二聲更劇烈的爆炸所打斷。

爆破手“鼴鼠”,在看到第一輛警車被摧毀的瞬間,按下了遙控引信的按鈕。

那個被安放在路邊垃圾桶裡的“禮物”,爆炸了。

爆炸的衝擊波和無數高速飛濺的鋼珠、鐵片,像一把無形的、巨大的鐮刀,橫掃過整個十字路口。殿後的那輛護衛越野車,其側麵的車窗和輪胎瞬間被全部震碎,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失控地撞向了路邊的便利店。

而位於爆炸中心的、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則被整個地掀了起來,重重地砸回地麵,車身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日語粗口)!還擊!尋找敵人位置!”高山健吾感覺自己的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了,他拔出自己的SIG P220手槍,徒勞地向著四周的建築物開火。

但迎接他的,是一聲來自高處的、沉悶而獨特的槍聲。

那是VSS“絞絲機”獨有的、被巨大消音器過濾後的聲音。

高山健吾身旁,一名正準備下車還擊的警衛,他的腦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砸了一下,整個頭盔連同裡麵的東西,都炸成了一團紅白相間的霧氣。

狙擊手“烏鴉”,開始了精準的、冷酷的“點名”。

安德烈沒有理會那些已經失去威脅的警衛。他扔掉已經打空了的RPG-22,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了那支同樣裝有消音器的斯捷奇金自動手槍。

他像一個幽靈,冷靜地、快步地,走出小巷,走向那輛還在冒著黑煙的、已經完全變形的“豐田世紀”轎車。

他能看到,轎車的後座裡,那個穿著將軍禮服的身影,似乎還在微微地蠕動。

安德烈走到車窗邊,沒有一絲猶豫,對著那個模糊的身影,冷靜地、連續地,扣動了三次扳機。

三發9x18毫米的馬卡洛夫手槍彈,穿透了已經布滿裂紋的防彈玻璃,準確地命中了目標的胸膛。

車內的身影,徹底不動了。

“任務完成。”安德烈對著喉部的送話器,用冰冷的俄語說道,“按計劃撤離。”

說完,他轉身,快步跑向街對麵的一個下水道入口。他的同伴們,也早已放棄了射擊,從各自的位置上消失。

在劄幌市的警察和自衛隊支援部隊,拉著警笛,亂哄哄地趕到現場時,這裡隻剩下三輛燃燒的汽車殘骸、幾具殉職的警衛屍體,和一個陷入了群龍無首狀態的、日本北方最重要的方麵軍。

日本標準時間 05:10 AM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感覺自己像一顆被上帝拋向人間的石子。

在跳出伊爾-76機艙的瞬間,失重感和刺骨的寒風讓他有那麼一秒鐘的眩暈。但下一秒,巨大的傘包在背後“嘭”的一聲打開,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向上拽去,所有的感官都恢複了正常。

他低頭望去。

大地,是一片沉睡的、巨大的黑色棋盤。棋盤上,點綴著稀疏的、如同鑽石般閃爍的燈火。那就是他們的目標——日本,北海道,稚內市。

在他的周圍,是數百個和他一樣的、沉默的黑色剪影,懸掛在巨大的D-10傘包之下,如同從天而降的、死亡的種子。更遠處,一些更大的、掛載著複雜多傘係統的黑影,正呼嘯著下墜,那是他們的“坐騎”——BMD-2空降戰車。

“準備著陸!”耳機裡傳來指揮官的指令。

德米特裡熟練地調整著操縱繩,雙腿並攏,膝蓋微屈。地麵在他的視野中飛快地放大。他能清晰地看到港口的吊車、倉庫的屋頂和街道的輪廓。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多年的訓練讓他下意識地做了一個翻滾,卸掉了大部分的衝擊力。他沒有絲毫停頓,立刻解開傘包的束縛,拉動應急排氣閥,防止降落傘被風拖著走。

然後,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那頂被他疊得整整齊齊的、象征著VDV無上榮耀的天藍色貝雷帽,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塞回內袋深處,然後迅速戴上冰冷的SSh-68鋼盔。

“集合!向A點集合!”他壓低聲音,對著喉部的送話器吼道。

附近的草叢裡,樹蔭下,一個個黑色的身影迅速地站了起來,向他所在的位置靠攏。不到五分鐘,他的班組就已經全員到齊,並找到了他們那輛剛剛著陸的、車身上還掛著幾條降落傘繩的BMD-2戰車。

“鮑裡斯!車況如何?”德米特裡問道。

沉默寡言的車長鮑裡斯,已經鑽進了駕駛艙,他向德米特裡比了一個“OK”的手勢。戰車的柴油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成功啟動。

“所有人,上車!”德米特裡下令,“我們的任務,控製港口的1號和2號碼頭!清除一切抵抗!前進!”

日本標準時間 05:15 AM

稚內警察署,地域課。

鈴木守巡查部長,正打著哈欠,將最後一口已經冷掉的味增湯喝完。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盤算著再過三個小時,等早班的同事來了,他就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覺,然後下午帶著妻子去新開的那家電影院,看一場期待已久的電影。

桌上的收音機裡,NHK的主播正用一種故作鎮定的聲音,播報著一則模糊的新聞。

“……據報道,今日淩晨四時起,北海道北部及東部地區,出現了大規模的通訊信號中斷。防衛省方麵表示,可能係強烈的太陽耀斑活動所致,目前正在緊急搶修中,請廣大民眾不必驚慌……”

“太陽耀斑?哼,騙鬼呢。”鈴木守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當了二十多年的警察,知道這種含糊其辭的官方說辭背後,肯定有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就在此時,桌上的報警電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鈴木守不耐煩地抓起電話。“喂,這裡是稚內警察署。”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市民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尖叫聲:

“救命!警察先生!天上……天上掉下來好多人!黑色的!像烏鴉一樣!還有……還有坦克!從天上掉下來的坦克!他們有槍!在……在港口那邊!已經開火了!!”

“哈?”鈴木守的第一反應是,哪個喝醉了的漁夫在打騷擾電話。

但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報警電話,也同時瘋狂地響了起來。所有的報警內容,都指向了同一個地點,同一個匪夷所-思的事件。

“(日語粗口)!怎麼回事?!”署長從辦公室裡衝了出來,臉上滿是震驚。

“署長!港口方向,多名市民同時報警,稱有‘不明武裝人員’攜帶‘重型武器’從天而降!”鈴木守大聲報告道。

“不明武裝人員?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黑幫嗎?!”署長怒吼道,“鈴木!帶上你的人!第一、第二巡邏班,全部出動!把他們都給我抓回來!”

“是!”

幾分鐘後,三輛印著“北海道警察”字樣的巡邏車,拉響了淒厲的警笛,閃爍著紅藍色的警燈,像三隻勇敢但卻無知的小獵犬,衝向了那個已經被怪物入侵的港口。

鈴木守坐在副駕駛座上,熟練地將六發.38口徑的子彈,裝入他那支已經用了快二十年的“新南部M60”左輪手槍的彈巢裡。

他以為,他要去處理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的黑幫火拚。

他拐過一個通往港口倉庫區的街角。

然後,他看到了。

一輛塗著綠色迷彩、炮塔上印著巨大紅星的、外形猙獰的履帶式戰車,正靜靜地停在街道的中央。它的炮口,黑洞洞的,正對著他們。

鈴木守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那不是坦克。

那是……那是什麼?

他看到,戰車的炮塔,緩緩地轉了過來。

然後,他看到了炮口處,一閃而過的、明亮的火光。

他們乘坐的巡邏車,像一個被頑童用石頭砸中的易拉罐,瞬間被30毫米機關炮的穿甲彈撕成了碎片。

鈴木守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向了空中,世界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旋轉。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了他的老搭檔——那個還有三個月就要退休的、駕駛著警車的前輩——的半個身子,正燃燒著,從駕駛室裡飛了出來。

戰爭,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降臨在了他的麵前。

日本標準時間 05:30 AM

東京,永田町,首相官邸,地下危機管理中心。

這裡的空氣,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冰冷。

巨大的電子屏幕牆上,已經不再是東京證券交易所的數據。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北海道的電子地圖。地圖的北部,代表著稚內市的那個紅點,正在不祥地、瘋狂地閃爍著。而更多的小紅點,正在道北和道東的海岸線上,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根據稚內警察署最後傳回的、斷斷續續的報告,以及陸上自衛隊第301沿岸監視隊幸存人員的描述,我們可以確認,在今日淩晨五時左右,蘇聯武裝力量,至少一個旅級規模的空降部隊,已經對稚內市實施了空降。同時,在網走、紋別、根室等多個地點,都觀測到了大規模的、疑似登陸部隊的信號。初步判斷,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多點同時進行的、旨在入侵並占領我國北海道地區的……軍事行動。”

內閣情報調查室的負責人,正用一種近乎於夢遊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宣讀著這份剛剛彙總出來的、字字泣血的報告。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在座的每一位內閣成員,包括首相本人,臉色都蒼白得像一張紙。

防衛大臣,一位出身自衛隊、頭發花白的老人,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首相閣下!這已經不是‘武裝挑釁’了!這是赤裸裸的、全麵的侵略!我請求,不,我懇求您,立刻根據《日美安保條約》第五條,向美國方麵發出最高級別的、正式的軍事援助請求!立刻!!”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尖銳的聲音立刻反駁道。

“我反對!”

說話的,正是那位在國會上誇誇其談的、執政黨內的激進派少壯領袖——小澤議員。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混合著傲慢與自信的表情。

“防衛大臣閣下,您太緊張了。”小澤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仿佛這裡不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危機中心,而是他進行政治表演的國會辯論席,“蘇聯人的行動,確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但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一個旅級規模的空降部隊’?那又怎麼樣?我們駐紮在北海道的,是帝國陸軍最精銳的血脈——北部方麵隊!我們有強大的第7師團,有最新銳的90式坦克!我們完全有能力,在自己的國土上,獨立地、乾淨利落地,解決掉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你這是在拿國家和人民的生命開玩笑!”防衛大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小澤的鼻子怒吼道,“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戰爭!你以為這是在下棋嗎?!”

“我當然懂!”小澤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我懂的是,如果我們現在就卑躬屈膝地去向美國人求援,那將是整個大和民族的奇恥大辱!我們在經濟上取得的、所有讓世界矚目的偉大成就,都將因為我們軍事上的軟弱而蒙羞!全世界都會嘲笑我們,說我們不過是美國人養在遠東的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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