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恐懼
這份工作比她想象中輕鬆。
她每天上午九點左右到招待所,在二樓走廊儘頭那間臨時辦公室裡坐下,打開那台剛配好的電腦。係統還是舊的,運行速度不快,但已經比手抄登記本先進了不知道多少倍。
調研團隊的人給了她一整套表格模板,讓她把本地的人口分布、物資庫存、土地複墾進度等數據按格式填進去。
她一開始以為自己做不好。
她不是那種學東西快的人,麵對新工具和新流程總是要先懵一陣子,得靠自己慢慢摸才能上手。
但做了兩天之後她發現,無非就是把曄罹那邊已經整理好的紙質檔案重新錄入一遍,再按他們的分類邏輯重新排列組合。機械的、重複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工作,正合她意。
她每天花三四個小時就能把當天的任務量做完,剩下時間就坐在那裡等下班。
沒有人管她幾點來、幾點走,也沒有人給她安排額外的工作。
她有時候做完手頭的事了,會對著屏幕發一會兒呆,或者在筆記本上隨便畫幾個圈,等到時針指向下午四點,就關掉電腦,拎包走人。
她對這份臨時工作的滿意度很高。
工作量不大,不用和人打交道,做完就走。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那個領導。
她不知道他具體是什麼級別的官。
隻聽曄罹提過一次,說他是整個經濟重建總署的負責人,從首都過來的。
她對這個頭銜沒什麼概念,但這棟招待所裡所有人見到他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微微繃緊幾分,說話的音量也會不自覺地降低半度。
他倒是從來不擺架子,見到誰都是一副笑模樣,和所有人說話的語氣都溫和得挑不出毛病。但她說不上來為什麼,每次見到他,她的後頸皮就會自覺繃緊。
不是那種見到大領導的緊張。
她在曄罹麵前就不會這樣,在行政團隊其他人麵前也不會。那是一種更原始的,更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他明明一直在笑,語氣也溫和,從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但她就是怕他。
怕到什麼程度呢?
有一次她整理完當天的數據,把表格打印出來送過去給他確認。
她站在他辦公桌前,把那一疊紙放在他麵前,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問她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大概是關於某個數據的來源,她記得他問的是“這個村的常住人口數據是什麼時候更新的”。
明明是非常日常的一個問題,她完全知道答案,她知道那是上個月老趙帶人入戶摸排時統計的數字。但當他抬頭看著她、用那種帶著笑意的語氣問她的時候,她的大腦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某個開關,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站在他麵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她知道答案,但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間,她的腦子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樣,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支沒來得及放下的筆,感覺自己的耳朵開始發燙,然後那股熱度蔓延到臉頰。
她知道自己臉紅了,但她控製不住。
他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隻是那樣笑著,等她回答。
她花了好一會兒才從那片空白中找回自己的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個大概的方向,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應該不是一個合格的回答。
但他沒有糾正她,也沒有讓她重新說一遍。他隻是笑了一下,把那份表格放到一邊,說了一句:“別緊張,我就是隨便問問。”
然後他就低下頭繼續看其他文件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段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房間的。
她隻記得自己回到那台電腦前麵坐下之後,盯著屏幕看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來自己剛才要做什麼。
她坐在那裡,對著屏幕上的表格,心想:這個人笑起來明明很好看。比曄罹好看,比她在末世前見過的很多人都好看。
可她就是怕他。
他從來沒有對她做過任何出格的事,甚至可以說是禮貌周全的。但她的身體好像提前感知到了某種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在他笑著看她的時候,在他用那種溫和的語氣和她說話的時候,她總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罩住了的感覺。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她隻知道,每次她走出他那間辦公室的時候,都要花好一陣子才能讓自己的心跳恢複正常。
有一天下午,她提前做完了當天的錄入工作,正對著屏幕發呆,想著今天是不是可以早點走。
她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聽到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緩,節奏穩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那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下了。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門沒有關,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看到她坐在電腦前麵,像是一副正好路過順便看一眼的狀態。
“今天的數據弄完了?”他問,語氣隨意。
“弄、弄完了……”她說。
她本來想說“弄完了,正要走”,但話到嘴邊,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改成了“……還有一些要核對。”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補那一句。
可能是因為說完之後緊接著就走,顯得她好像很不願意待在這裡一樣。雖然她確實不太想待在這裡,但直接表現出來好像不太合適。她隻好臨時加了一句要核對,讓自己的離開不那麼突兀。
他沒有拆穿她。
他隻是笑了一下,像是什麼都看穿了但懶得點破一樣。
“那你核對完了就早點回吧,天冷,別太晚。”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她坐在位置上,慢慢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她發現自己剛才攥著鼠標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她鬆開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門口已經空了的走廊。她想不明白,一個一直在笑的人,為什麼能讓她怕成這樣。
她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屏幕上。但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個瞬間。
他站在門口,側著身,走廊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框在那層逆光裡。她剛才慌著回答他的問題,沒有認真看他的臉。但那個轉身的瞬間,她好像瞥見了一點什麼。
他的兩隻眼睛似乎顏色不一樣。
都是暗色係的,但有一些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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