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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隙

從末世開始到現在,兩個多月了。她一直沒怎麼想過那方麵的事。

末世前她不是沒有需求的人,周期性的躁動來了就擋不住,折騰到筋疲力儘才能消停。

但末世把那些東西壓了下去,生存的壓力把它降到了最底層。每天睜眼要想的是今天有沒有吃的,今晚睡在哪裡,周圍有沒有感染者。

在那樣的環境裡,那些念頭變成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奢侈品,被她自己主動埋到了一堆雜念的底下。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有了一扇能上鎖的門,一張屬於自己的床,一間不會被任何人突然闖入的浴室。

安頓下來的頭兩天她隻是睡覺,把那兩個多月欠下的覺一次性補了回來。第三天她開始整理房間,把分配到的幾件簡陋家具擺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第四天她把窗簾拉上,在午後安靜的陽光裡坐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什麼都想做,卻又什麼都不想做。

然後第五天,那些被她壓了兩個多月的東西,像解凍的河水一樣無聲地漫了上來。

起因甚至不是一件具體的事。她隻是洗完澡站在洗手台前擦頭發的時候,熱水蒸騰後的皮膚比平時更敏感一些,毛巾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溫熱的觸感,然後消失。她停了一下,繼續擦乾身體,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但那股熟悉的躁動已經藤蔓一樣從她小腹深處緩慢地長了出來。

她坐在床邊,盯著對麵那麵白牆看了一會兒。腦子裡什麼具體的畫麵也沒有,隻有一些散碎的、不成形的感覺,像一根羽毛在皮膚內側輕輕掃過,不重,但讓人無法忽略。她咬了咬下唇,把那層感覺壓下去,但沒有用。

之前一個人窩在公寓裡等死的時候沒心思,跟著小隊趕路的時候沒有條件,住進職業學校集體宿舍的時候沒有隱私。

她以為她已經不在意了,以為那種需求已經在她決定等死的那一天就跟著一起死掉了。

但它沒有。它隻是被她壓著,壓了兩個月,壓到她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

現在那層壓力撤掉了,有鎖的門,拉上的窗簾,沒有人會突然敲門叫她出去做事。

那些被壓抑的東西就全部湧了回來。

一波一波的,像潮水。

溫熱而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漫過她的身體。

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自己的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不想承認,但她身體深處那層空落落的感覺已經被喚醒了。

她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沒有做什麼處理,隻是讓自己在那層湧動的潮水中躺著,等著它自己退下去。

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黃色,再變成橘紅色,她一直躺在那裡。她沒有睡著,也沒有起來做任何事。那層潮水漲起來,又退下去,又漲起來,像一道她必須獨自麵對的海浪,反複衝刷著同一片堤岸。

她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慢慢地等那層湧動平息下來。它沒有完全退去,但至少退到了一個她可以忽略的距離。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位置上還要躺多久,但至少她有一扇可以上鎖的門,和一段不會被打擾的時間。她閉上眼睛,在黃昏的光裡,慢慢放鬆了肩膀。

搬進居民區的第三天,曄罹做了一件事。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對自己承認這件事的真正動機。

或者說,他對自己承認了一個經過修飾的版本。

那天下午,他在行政團隊的物資倉庫裡翻到了一箱沒人認領的監控設備。

不是那種大型公共安全係統用的攝像頭,是家用的拇指大小的無線攝像頭,裝在天花板角落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那種。

不知道是從哪個商場或寫字樓裡被一起搜刮回來的,落了一層灰,但通電測試後都能正常使用。

他蹲在那箱設備前麵,手搭在箱沿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整個箱子搬回了自己房間。

他在自己那套一居室裡花了一晚上研究設備的配對和信號範圍。確認無誤之後,他在一個沒人注意的時段,淩晨三點多,整棟樓的人都睡著了的時候,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隔壁那扇門。

他有一把備用鑰匙。

行政團隊統一配發的,每個住戶的鑰匙都備份了一份在管理處,以防緊急情況。他登記借用的時候填的理由是“例行安全檢查”。管理處的值班人員沒有多問,把鑰匙給了他。

他把第一個攝像頭裝在了客廳天花板的角落。他告訴自己這隻是一種預防措施。

她一個人住,又是女性,末世的秩序還沒有完全恢複,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他隻是想在發生什麼的時候能及時知道。

第二天晚上,他在臥室那個位置又裝了一個。

第三個他猶豫了很久,最後裝在了浴室洗手台鏡子側麵的裝飾條後方。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安全,萬一她在浴室裡滑倒或者暈過去。

他把三個畫麵接入自己的手機,調整好角度和清晰度,然後坐在自己的客廳裡,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安靜的格子,空無一人的客廳、空無一人的臥室、空無一人的浴室。

格局和他自己那套一模一樣,隻是多了她私人的物件擺設。

他看了很久,然後鎖上了手機屏幕。

他沒有拆掉它們。

那天下午,曄罹正在自己那套房子裡看一份行政團隊送來的區域人口統計報告。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塊暖黃色的四邊形。很安靜,整棟樓都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外麵的工位上,隻有他和隔壁的她留在這層。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監控畫麵的推送通知。客廳攝像頭檢測到移動。

他拿起手機,解鎖,打開畫麵。

客廳裡沒有人,但窗簾被拉上了。

下午兩點多,她把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習慣性地切換了一下畫麵掃一眼。

臥室,空的。浴室,空的。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看那份報告。

過了幾分鐘,他又拿起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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