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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燈亮了

那段時間,校園裡的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源源最先注意到的是燈。

走廊裡那些已經很久沒亮過的日光燈管,在某天傍晚突然亮了。

它們閃幾下才穩定下來,但之後就亮透了的,發著穩定的白光。她當時正好路過走廊,頭頂那根燈管突然亮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室內看到過這種光了。

那種均勻的,略帶頻閃的白光在黑下來的走廊裡鋪開,把她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麵上。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但有了電之後,很多事情確實變得不一樣了。

天黑之後不再是一天工作的終點,走廊裡有人在燈下走來走去,有人圍在一起調試那台能發出人聲的設備。

頻段,穩定,已經接通了……

源源路過的時候偶爾會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片段,那些詞從她耳邊滑過去,她不去捕捉它們的含義。

有時候她會看到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站在那間設備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低頭寫著什麼。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深色衣服,動作利落,和學校裡原來的那批人不太一樣。

她看到他們的時候會微微側一下視線,然後又移開了。

有一天晚上,她路過走廊儘頭那間教室時,聽到裡麵傳出一個人的聲音,不是那種麵對麵的說話聲,是一種被電流包裹的、隔著一層距離的聲音。

她聽不清在說什麼,隻辨認出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隔了很遠在陳述某件已經確定的事。

她沒有停下來細聽,那不是她該留意的事。她繼續走回了自己那間堆放文件的教室。

行政團隊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抵達的。

源源當時坐在窗前整理文件,聽到外麵傳來幾輛車的引擎聲,然後是一陣不太一樣的人聲。

一種更有序的、帶著明確目的的聲音。

她沒有走到窗邊去看。

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走廊裡的腳步聲變得比以前更多了,新增了幾種她不太熟悉的頻率和間距。

有人從她門口經過的時候步履匆匆,說話聲壓得很低,沒有在她門口停留。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來做什麼的,也沒有去問,隻知道在第二天,她發現需要她整理的文件內容開始變了。

以前大多是周邊地形記錄和物資調度的零散筆記,現在多了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表格和名錄。上麵蓋著紅色的章,印著一些她不太熟悉的單位名稱。

她按照自己的分類方式把它們單獨放了一摞,放在桌子的最右邊。

她不知道那些文件是用來做什麼的,那不是她需要知道的事。她隻需要把它們整理好,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有一天下午,曄罹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向她放文件的桌麵,而是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剛剛鬆開了。

他走過來,拿起那摞她整理好的文件翻了翻,然後合上。之後他在她那間教室裡站了一小會兒。

不是因為有事,就是站著,像是在那間安靜的,光線適中隻有翻紙聲的屋子裡短暫地休息一下。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那裡,也沒問,繼續整理手上的文件,翻過一頁紙的時候,紙張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他走之後,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在紙麵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要久一些。

她不清楚那個細節有什麼意義。

她隻是注意到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做手上的事。

……

源源分到房子的事,來得比她預想的要快。

有一天老趙找到她,遞給她一把鑰匙,說行政團隊把學校旁邊的幾棟居民樓清理出來了,給長期工作人員分配宿舍,她有一間。

“一居室,”老趙說,“六樓,朝南,你抽空去看看。”

她接過鑰匙的時候愣了一下。

鑰匙是普通的鐵鑰匙,掛著一個白色的小塑料牌,上麵用馬克筆寫著樓棟號和房號。

她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又抬頭看了看老趙,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就我一個人住嗎?”她問。

“就你一個人。”老趙說。

她握著那把鑰匙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口袋裡。指尖觸到金屬邊緣的時候,觸感是冰涼的,但在她口袋裡放了一會兒之後就慢慢變溫了。

她等到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才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走到那幾棟居民樓前麵。

六樓。

她爬樓梯上去的時候在心裡默數著樓層。樓道裡的牆麵有些剝落,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雜物,但樓梯是完整的,扶手也沒有鬆動。

她走到六樓,找到那扇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門開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不大。客廳和臥室是連在一起的,有一個小廚房,一個帶窗戶的衛生間,還有一個朝南的陽台。

陽光從陽台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地麵上落著一層灰,窗台上也是,牆角有蜘蛛網的痕跡。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灰撲撲的地板,裸露的窗框,整個空間裡沒有任何一件屬於她的東西。

但她站在那裡,感覺和站在一間普通的空屋子裡不一樣。這是一間她可以關上門就不會有人進來的屋子。

她可以在裡麵放自己的東西,哪怕她的東西很少,但它們不會被人碰到。

她可以在這屋子裡待到任何她想待的時間,然後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醒來。

她在那間空屋子中央站了很久。

下樓的時候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走到樓門口時,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四周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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