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物資
他有一件事沒有提到。
他在學校裡發現了一間鎖著的體育器材室。撬開之後,裡麵沒有體育器材,是幾箱未拆封的方便麵和礦泉水,還有兩個醫藥箱。
大概是學校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囤的物資,檢查結束後被遺忘在角落裡落灰。
他沒有當場宣布這個發現,而是先把那批物資單獨收好,沒讓它進當天的統一分配。
這批東西是他手裡的一筆應急儲備,在真正出現短缺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它存在。
在沒有穩定補給來源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有經驗的管理者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在基層處理過太多物資分配的事了,第一輪就把所有存貨分光的人,第二輪來的時候拿什麼給出去,到時候被圍住的可是他自己。
他把器材室的門重新鎖好,鑰匙收進了自己口袋裡。
她不知道器材室裡有什麼。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那間房間的存在。
她隻是在自己的後勤崗位上,把每一天分配到她手上的物資數清楚,記好,然後把賬本合上,放到該放的位置。她不關心庫存之外的事,那些不屬於她的工作範圍。
接下來的那一周,他過得比之前任何一個星期都忙,但也比之前任何一個星期都有條理。
每天早上他比所有人先起來,繞著學校圍牆走一圈,確認夜間沒有異常。然後回來和大家一起吃早飯——壓縮餅乾泡熱水,偶爾加一點他搜到的真空包裝榨菜,已經算改善夥食了。
白天的事情很雜。
他要規劃外出路線,安排輪崗表,處理隊伍內部的人際糾紛。兩個男的因為分配食物起了爭執,差點動手,他過去一句話不說,就站在兩個人中間看著他們。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各自退了一步。他沒追究,事後分別找兩個人單獨談了一次,把話攤開了說清楚。
物資搜集是每天的重頭戲。
學校附近的幾處小店和住宅很快就被搜遍了,他開始把搜索範圍擴大到更遠的區域,縣城的邊緣街區、衛生所、藥房、小超市。
他親自帶隊去,每次選不同的方向,在地圖上做好標記,儘量不走重複的路。
進化者的體能在這種高強度的日常運轉中體現出了絕對的優勢。他可以在半天內走完普通人兩天才能走完的搜索路線,然後回到學校之後還能值一班夜哨。但他沒有把這個優勢用到極致,仍然保持著和普通人一樣的作息節奏,仍然在輪到自己值哨的時候才站哨,仍然在分配物資的時候領自己那一份,不多拿。
他不想裝模作樣,但在一個小型的緊密社群中,領導者與普通人的差距如果過於明顯,反而會製造一種不安。
他需要讓人們覺得他是他們當中的一員,隻是恰好能打一點。這是他在基層工作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信任不是靠能力建立的,是靠同一口鍋吃飯建立的。
傍晚時分,如果他不在值哨,他會到教學樓樓頂站一會兒。
那裡風大,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的地平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什麼都不想,隻是站著,吹風,讓自己在一天的忙碌之後徹底放空幾分鐘。
有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在俯視校園裡走動的人群時,視線會不由自主地搜尋某一個灰撲撲的身影。
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但不難找。
她太安靜了,太容易融入背景裡,可又透著一種孤僻陰鬱的氣息,把她和其他人區分開並不困難。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會在院子裡走動、交談、聚在一起分食物。她大多數時候待在自己的角落裡,不刻意躲著人,也不會主動出現在人前。
有時候他會看到她坐在教學樓側麵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塊分到的壓縮餅乾,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吃,皺著眉,吃得很難受的樣子,視線落在麵前空無一物的地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從來不在這時候走過去。他沒有什麼理由走過去。她的狀態看著不算差,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做的事情沒有推脫,隻是不愛說話。
隊伍裡不愛說話的人不止她一個,他不能因為某一個人看起來需要幫助就特別關注她,那樣反而會讓對方不自在。
所以他隻是站在樓頂,看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注意到她。他把這歸結為自己的職業習慣,做基層工作久了,對人群中那些不太合群的人會本能地多留意幾分。
這個解釋他自己接受了。
他沒有發現的是,他站在樓頂往下看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先掠過所有人,然後停在一個固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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