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學校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整支隊伍從一群混亂的幸存者變成了一個有基本分工的組織。
這件事他做過太多次了。搞扶貧的時候,他經過的那些村子,哪一個不是爛攤子?有的村兩委班子幾乎癱瘓,有的村宗族矛盾尖銳到開會能拍桌子對罵,有的村老百姓根本不相信任何外來乾部說的話。
他要做的,從來不是建立一套全新的管理係統。是先搞清楚這裡本來有什麼,誰說話有人聽,誰有能力但不想出頭,還有哪些阻力是可以拿利益去解的。
末世裡的隊伍和那些村子沒什麼本質區別——換了個環境,換了一批人,但底層邏輯一樣。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底。
他自己轉了一圈。繞著暫時落腳的廢棄廠房走了一趟,和每個人都搭了一兩句話。不是正式的談話,就是走過去問一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從哪裡過來的”“路上有沒有受傷”。語氣隨意,像拉家常。有人願意多說幾句他就聽著,有人不想說話他也不追問。
一圈走下來,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退伍兵姓劉,三十出頭,末世前在縣城跑貨運,部隊退下來五六年了。感染者出現的第一天,他帶著身邊幾個人找到了掩體,沒慌,沒亂跑,等人群稍微安定下來之後才開始想辦法往外走。曄罹和他聊了十幾分鐘,確認了這是個手穩心定、不逞能但也不怕事的人。他把安全巡邏和隊伍移動時的隊列交給了他。
那個護士姓林,二十六歲,畢業沒幾年,跟著大學同學一起從市裡逃出來的。曄罹問她能不能管藥品和傷員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我隻是一名護士,不是醫生”。曄罹說這時候能分清抗生素和退燒藥的人就是醫生。她沉默了幾秒,接下了。
還有一個人,老趙,街道辦出身。組織能力有限,應急反應也不算快,但他有一個不可替代的優勢:他在這個縣城生活了二十多年,知道哪條路通往哪裡,哪家藥店可能還有庫存,哪個小區的圍牆最容易翻進去,本地人當中誰可能還活著,可能會在什麼地方。曄罹沒有讓老趙去管全局,給他的定位是信息員和後勤輔助。不需要做決策,隻需要在每次出去搜集物資之前提供他最清楚的那些信息。
還有幾個年輕人被安排了輪崗和雜務。有人在末世前是個廚子,被分配去管夥食。這人做飯的手藝算不上好,但至少能把壓縮餅乾和罐頭煮成一鍋熱的,這在末世初期已經是一種奢侈了。
曄罹給自己留的位置叫機動。
哪裡需要他就去哪裡。巡邏缺人了他就頂上,外出搜集物資他帶隊,有人發生衝突了他去調解,晚上值哨輪空了他自己站一輪。
他不給自己設專門的指揮崗位,不是因為不想攬權,現在這支隊伍還太小,小到所有重大決策他一個人做就夠了,不需要一個專門的指揮體係來運轉。他坐在帳篷裡發號施令的效率,遠不如他直接去現場看一圈、當場解決問題。
這是他在基層養成的習慣。
不要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去現場。
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聞。
現場不會騙你,人會。
落腳點選在縣城邊緣一座廢棄的職業學校。他帶著老趙和老劉花了整整一天,在縣城周邊踩了三個備選點,最終敲定了這裡。
職業學校的主教學樓是框架結構,結實,窗戶雖多但可以用桌椅和木板封住。校園四周有兩米多高的圍牆,大部分完好,隻有東側有一段坍塌了,但那一段正好可以用倒塌的雜物和一輛廢棄的麵包車堵上。
學校後院有一口壓水井,出水穩定,這意味著他們不用依賴瓶裝水和尋找水源。教學樓樓頂上視野開闊,能看到周邊三條主要道路的來向,方圓幾百米內有沒有大規模移動的感染群,一眼就能看清。
缺點也有:學校離最近的居民區和商業街有一公裡多,每次出去搜集物資都要走一段不短的路,暴露在開闊地帶的時間更長一些。但沒有完美的落腳點,所有的選擇都是在風險和收益之間找一個相對最優的解。
他把選擇邏輯攤開了跟隊伍裡的人說了一遍,讓所有人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
末世裡最危險的東西從來不是感染者,是信息不對稱產生的猜疑和不安。
搬進去之前,他和老劉帶著兩個體力好的年輕人,花了半天時間把整棟教學樓從上到下清了一遍。從頂層開始逐層往下,每間教室、每間辦公室、每間廁所全部確認沒有隱藏的感染者之後,才讓隊伍搬進來。
清樓的過程不算順利。
三樓的檔案室裡藏著一個感染者,不知道是原本就在學校裡的人,還是末世後躲進來的。被發現的時候那個人形的東西蜷縮在文件櫃後麵,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一張半張臉已經潰爛的臉,嘴裡發出含混的嘶嘶聲。
曄罹走在最前麵,沒用任何武器,周身漂浮的羽毛輕輕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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