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數字
她開始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容易散。
她能在很短的時間內高度集中,然後突然斷掉,腦子裡變成一片空白,需要幾分鐘才能重新連回去。這讓她做統計的時候需要反複核對一個數字好幾次,因為她不信任自己第一次得出的結果。
她每次做完一份登記之後都會重算一遍,有時候兩遍,有時候三遍。直到三次重複的結果一模一樣,她才敢在本子上落筆。
有一次她蹲在地上對著一箱罐頭數。已經數了三遍了,得到了兩個不同的數字——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二。
她盯著那箱罐頭看了一會兒,額角隱隱開始發緊。她無法確定哪一個才是對的,她知道大概是二十三,她覺得第一遍可能走神了,但她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確定。
其實就是她不信任自己。
她正蹲在那裡和那箱罐頭對峙的時候,他又出現了。
“不對嗎?”
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抬起頭,看到那個新來的負責人站在門口。
逆光裡他的輪廓被勾出一道淺金色的邊緣。
她眨了一下眼,才看清那些光點是從他周圍飄出來的,細碎的,毛絨絨的淡金色,像蒲公英的絮,又像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種子,安靜地懸浮在他身周,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漂移。
她愣了一下。
好看得不像是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
膚色白透薄暖,五官俊美得有些過分,眉眼之間有一種天然的溫和感。他的眼睛是一種很淺的藍色,她隻在夏天午後的天空裡見過,乾淨剔透,和這間灰撲撲的物資教室格格不入。他正低頭看她,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種天然的溫和感,讓人很難把他當成需要防備的對象。他的頭發在門口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淺淺的金色光澤,是那種黑和金混在一起的天然顏色,像深色底子上落了一層碎金。
她記得他說過自己叫什麼,但她當時沒仔細聽。
“我數了三遍,出了三個不一樣的數。”她說,語氣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停頓和拉長,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不確定自己說的話值不值得被人聽到,“可能是第一遍的時候走神了。”
他蹲下來,掃了一眼那箱罐頭。
“二十三罐。”他說。
她低頭又數了一遍。這一次她數得很慢,一罐一罐地挪,嘴唇微微翕動,數到二十三的時候,箱子裡空了。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她花了很久都搞不定的事,別人隨手就解決了。她愣了一下。
“……哦。那對的。”
她在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把本子合上了。那個圈畫得很輕。確認過了,沒有問題了,這件事可以過去了。
他站起身,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她也沒有多想他為什麼能一眼就看出來。
進化者嘛,聽說是比普通人厲害一些。她對這些事沒什麼好奇心,知道結論就夠了。
她的精力比別人差一些。
不是偷懶,是真的沒有那麼多能量。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末世之前她就是這種體質,電量比普通人少一截,做同樣的事情她比別人累得更快。末世之後吃得少睡不好,就更加明顯了。別人一天能做七八個小時的事,她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開始犯困。
她不會專門跟人說,說了也沒用,沒有人會因為她精力差就給她減活。她隻是在撐不住的時候就放下手裡的東西,坐在角落裡休息一會兒,放空,等那陣倦意過去再繼續。
那天下午她坐在物資教室的牆角,靠著堆放雜物的紙箱,想著“我就眯一小會兒”。然後她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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