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向
曄罹遇到那批從首都方向過來的人,是在一個灰蒙蒙的午後。
不是正式的會麵。他帶著隊伍沿著省道往北推進的時候,在一處廢棄的加油站和另一支隊伍撞上了。兩邊都先派人探了探頭,確認對麵是人類不是感染者,才各自從掩體後麵走出來。
對麵帶隊的人他認識。姓沈,他在某次全省扶貧工作會議上見過。當時那位坐在主席台側麵的席位上,負責某個環節的彙報。會後他們在走廊上碰見,聊了幾句,曄罹對那個人的印象很好——務實,不繞彎子,說話有分寸。
雖然那次之後沒再聯係過,但在末世裡遇到一張認識的麵孔,已經算是難得的運氣了。
老沈也認出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雙方在加油站的簷下交換了信息。老沈帶了一支十幾人的小隊,從首都方向一路南撤。
在通訊全麵中斷之前,他們接到了上麵的指令,要求他們聯係各地還活著的乾部,搜尋幸存者和進化者,以點帶麵建立臨時庇護所,儘快清掃出周邊安全範圍,擴大穩定局麵。
很官方的措辭。
曄罹聽完沒接話,等對方繼續說。
老沈頓了頓,看了看周圍,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他說中央已經穩定下來了。雖然不是典型意義上的穩定,但局勢確實被控製住了。幾方力量在最初的混亂中迅速完成了重組,該接手的人已經接手了該接的位置,指揮係統已經恢複運轉。
然後他說了一些關於這場感染本身的消息。
老人很少有能扛過感染期的。感染媒介的真相公開之後,人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欲望驅動型病毒的篩選機製天然偏向年輕人和執念深重的人,而年老者、心氣已平的人、沒有什麼強烈渴望的人,往往在感染初期就很難撐過去。這不是一場無差別的災難,它從一開始就在挑選幸存者的類型。
中央那些位置上的人,大部分沒撐過去。
空出來的位置,有人在填。
說到這裡他看了曄罹一眼,神色有些複雜,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隻是含混地補了一句:“現在那邊可不太平。”
曄罹沒有追問。
他當然知道那句話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意思。末世之前,體製內的“不太平”指的是人事變動和派係拉扯;末世之後,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大部分已經不在的情況下,這個“不太平”的含義又是什麼,他沒有細想。他隻是把這些信息收好,放在心裡某個角落。
沉默了片刻,他問了一句,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老沈,你從首都方向過來……有沒有聽到過冰家的消息?”
他沒有問得很具體,像是隨口一問。隻是一個異地他鄉的人遇到了一個可能帶來家書的人,順帶打聽一句。不過他確實很在意。末世剛來時他隻來得及和父母姐姐打了一個電話,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沒有消息,他很難不擔心。
老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像是早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你姐沒事,”老沈說,語氣很平,“她還在部裡。末世第一天她就把那棟樓穩住了。後來通訊斷聯之前,我聽過她一次。她當時用她那本通訊錄聯係各地還能聯係上的基層乾部,把人重新串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父母也沒事。你姐把他們接過去了,安排在部裡的家屬區。安全。”
曄罹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身側漂浮的羽毛在那一瞬間靜止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浮動都中止在半空中,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才緩緩恢複運動。
他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隻是在消化那幾句話。
末世以來,他不敢去想家人的情況,因為他一旦開始想,就無法停下來。他把那個念頭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然後用每天從早到晚的工作把那塊地方蓋住。而現在,老沈用幾句平淡的話把那塊石板掀開了,告訴他:都還在。
他點了點頭。
“那就好。”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確認今天的物資清單,但他心裡有一塊沉了很久的東西,在那一刻落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把老沈那幾句話在心裡反複嚼了好幾遍。
姐沒事。
父母沒事。
都在。
末世裡,沒有比這三個字更重的消息了。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好。他躺在廢棄廠房的臨時鋪位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把自己從老沈那裡聽到的信息又過了一遍。
中央已經有人接手了局麵。姐姐還活著,還在做事。父母安頓好了。
那他回去的意義是什麼?
去加入那場他從未參與過的權力遊戲嗎?
不是。
他想了很久,想到他在路上收編的那些人——老劉,小林,老趙,還有那些連名字都還沒完全記住的麵孔。他已經把他們帶到了這裡,他不能把他們丟在半路上。
於是第二天一早,他把隊伍裡幾個核心的人叫到一起。老劉,小林,老趙,還有兩個路上表現穩重的年輕人。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直接說了他的決定:“不去首都了。”
他停了一下,掃了幾個人一眼。
沒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裡離首都有好幾天的路,一路上要經過的區域有多少感染者、有多少還能用的物資,我們都不清楚。以我們現在的人數和物資儲備,貿然長途北上,風險太大。”
他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個原因是:首都那邊已經不需要他了。那邊有人在做他該做的事,而這邊也有一攤事,等著他做。
他看了老趙一眼。老趙沉默了幾秒,說:“縣城邊上有座廢棄的職業學校,我以前路過過。圍牆還在,有井。”
曄罹點了點頭:“明天去看看。合適的話,就定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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