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見
源源蹲在修車鋪側麵的牆根下,坐在一塊翻倒的水泥磚上。
她在等隊伍安頓下來。沒人告訴她具體要等多久,她就蹲著等。不著急,不催促,也不問。
她低著頭,半眯著眼發呆。走了太久的路,腳底發燙,小腿酸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發條的玩具,蜷成最小的一團,節省體力。
然後她聽到門口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從裡麵走出來了。
她沒抬頭,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一下。那些原本或站或坐,各自沉默的隊員,有好幾個不約而同地直了直腰,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她這才抬起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逆光。她第一眼沒看清他的臉,先看到的是他身側漂浮的一些東西。細碎的、淡金色的、像是光屑又像是絨毛的微粒,安靜地懸浮在他肩側和手臂周圍,在他走動的時候隨著氣流緩緩漂移。
她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兩秒。
哦。進化者。
傳話的人說過,這個鎮子上有一個進化者。
然後她的視線才落到他的臉上。
她愣了一瞬。
不是因為那些光點,是因為他的臉。
好看得不太真實。
膚色白淨,五官俊美得不像是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眉眼線條乾淨溫和,眼型偏圓,眼尾微微下垂,襯著那抹天藍色,不但不顯冷淡,反而生出一種天真的無辜感,像某種性情溫馴的大型犬。
他的頭發在門口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淺淺的金色光澤。不是染的,是黑和金混在一起的天然發色,像深色底子上落了一層碎金。
他怎麼長這樣的。
這是源源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跟這種人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
她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落到麵前的地麵上。
她是跟著隊伍過來討生活的,不是來看人的。他長成什麼樣,和她都沒什麼關係。
她繼續蹲在水泥磚上,等著隊伍安頓的通知。但她記住了那些漂浮在他身周的淡金色光點。像一小片被馴服了的星光。
曄罹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目光掃過人群,經過她的時候輕微地顛了一下。
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頭發比肩長一些,隨意散著,被風吹得有幾縷擋在臉側,她也不去撥。
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身形圓潤厚實,蜷在那裡像一塊被隨手擱在牆角的石頭,但又不是那種堅硬的感覺。
他多看了半秒。
半秒之後,他把視線收了回來,繼續和負責人說話。
那半秒,他自己都沒當回事。
“我這隊伍裡有一個特別安靜的小姑娘,”老周在和他交接完基本情況後,順口提了一句,“不多說話,不添麻煩,但是感覺心思挺重。你回頭看看怎麼安排。”
曄罹點了點頭。
他沒有放在心上。他這一路收的人太多了,安靜的人有的是,心思重的人也多的是。
他跨進駐紮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裡點了篝火,有人圍坐在火邊烤著找到的壓縮餅乾,有人在清理白天搜集到的物資。
她依然坐在那個牆角。
光線暗了,她的輪廓幾乎融進了牆根的陰影裡。她坐在那裡,像角落裡長出來的一株不需要光的植物,占據的空間不大不小。
他路過她附近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攥著袖口的一角,沒有用力。隻是攥著。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進化後的視力幾乎捕捉不到。
沒有用力。隻是一個下意識的,無所適從的動作。
他沒有停下來。
但他記住了那個動作。
曄罹在修車鋪裡安頓下來之後,花了一個多小時整理隊伍的花名冊、盤點物資、安排輪值。
他把那些事情處理完,在靠牆的一把折疊椅上坐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
羽毛在他周圍緩慢地浮動著。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外麵已經全黑了。
他想到那個坐在水泥磚上的人,想起她低著頭攥著袖口的模樣。
他告訴自己她似乎需要他的幫助。
明天再去問吧,他對自己說。
他閉上眼,把那幅畫麵壓進意識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很快入睡,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麵會在腦海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隻是一會兒,然後沉入了夜色裡。
……
在一個月前。
他進化完成那天下午,他在一棟廢棄建築的二樓找到了一個信號還算穩定的位置,撥通了夜殘的電話。
他靠著窗框站著,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在他說話的時候,幾片淡金色的羽毛從他的肩胛骨位置無聲地浮出,沿著他的小臂緩緩滑落,像是被重力遺忘的落葉,在空氣中劃出極其緩慢的弧線,然後在他的指尖附近停住,輕輕地上下浮動,像是等待他的指令。
他沒有刻意去控製它們,它們隻是存在於那裡,像他呼吸的延伸。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沉穩,像是隔著幾百公裡也能把人從混亂中撈出來。
夜殘告訴他:中央的信息網絡已經大致拚湊出了感染的機製。
不是病毒,不是細菌。
是欲望。
人的欲望越強烈,變異的速度越快,撐過變異期的人會成為進化者,撐不過的,就會變成怪物。
他在掛斷前說了一句話:“保護好自己。現在的局麵還不明朗,一切以自身安全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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