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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曄罹

曄罹站在二樓窗口,看鎮口的方向。

天已經暗了大半,暮色從田野那頭漫過來,把矮房子的輪廓一層層抹成剪影。

他派出去接應的人還沒回來。

臨時駐紮點選在縣城邊緣一處廢棄的修車鋪。遮風擋雨勉強夠用,院子裡堆著鏽蝕的零件和落滿灰的輪胎,牆角有一台被拆了一半的發動機,鐵殼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鏽跡。

消息是昨天下午到的。

有一支隊伍在往這個方向走,預計今天傍晚能到。傳話的人說帶隊的是個有經驗的,姓周,隊伍規模不大,二十來個人,路上沒出什麼大問題。

曄罹聽完點了下頭,沒有多問。他把接應的人派出去之後,回到這棟臨時落腳的民房裡,把今天搜到的物資歸攏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的加固。

這些事情做完之後,還有時間。他就站到了窗口。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的。等人、等消息、等某支隊伍抵達的時候,他會找一個視野開闊的窗口站著,看著那個方向。

其實沒什麼好看的。

鎮口的路空蕩蕩的,風吹過地麵卷起幾片枯葉,滾了兩圈又落下。但他還是站在那裡。

可能是這樣能讓他覺得,他在做他能做的事。

他站在窗口,目光落在鎮口的方向,思緒卻滑到了別處。

……

那天太陽很好。

田埂上的泥土曬得發白,他走在村子之間的土路上,鞋麵上落了一層薄灰。

那是他最後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路。但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

鎮上起了騷動。他遠遠就聽到了聲音。

急促的、破碎的,夾雜著尖叫的聲音。

他跑過主路,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他身側衝過去,臉上的恐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擰緊了。

他往遠處看了一眼。

那東西曾經是人,至少那張臉曾經是人類的範疇,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不屬於人類。

他繼續往前跑,跑過一條巷子,抄近路穿過一片矮房之間的窄道,然後在巷口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那個女孩。

他認識她。瘦瘦小小的,不太愛說話。他幫過她幾次,幫她爭取過一些她那個家庭不願意給她的東西。

此刻她正被她的父親和弟弟架著胳膊,往巷子外麵拖。

她的眼神越過父母和弟弟的肩膀,看向巷口,看向站在那裡的人。

她看到了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東西——

是認出了他,還是向一個她以為可能救她的人發出最後的求救信號?

他永遠無法判斷了。

在他開口之前,在她喊出任何聲音之前,她的父親和弟弟已經把她推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感染者就在幾米之外。

他記得那個畫麵——

她側躺在地上,鮮血從她的身體下方洇開,沿著水泥路麵的縫隙緩緩擴散。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散了,但視線定格在一個方向——定格在他身上。

像是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

曄罹眨了一下眼睛。

窗口的風灌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鎮口的路還是空的。

他把那幅畫麵熟練地壓了回去。轉身下樓,去檢查了一遍門口加固的木條,又把明天要用的路線圖在心裡過了一遍。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什麼也沒想,手在動,腦袋是空白的。

……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那片區域的感染者清理乾淨的。他隻記得自己做完了一切之後,蹲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

兩隻手全是血,膝蓋上也是。

他低著頭,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那些血不全是她的,但他已經無法去分辨了。

他也不想分清楚。

他在那裡蹲了很久。

久到天色從傍晚的明亮,一層一層暗下去,越來越深,直至徹底沉入黑夜。

他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一些他無法理解的變化。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管裡遊走。骨骼在重新排列。他的感知正在向外蔓延。他能聽見幾條街外水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音,也能看見黑暗中牆角那隻蛾子翅膀上的紋路。

他正在進化。

以痛苦為燃料,以那個女孩定格的視線為引信。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低頭蜷縮的那幾個小時裡,有幾片極其細微的光點從他的肩胛骨附近逸散出來。它們很淡,淡到像是月光穿過薄雲時那種幾乎不存在的光暈。

它們漂浮在他周圍,無意識地旋轉著,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型生物。

變異沒有讓他崩潰。

他撐過來了。

天亮的時候,他從那條巷子裡站了起來。

身體輕了,快了,五感像被重新校準過一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乾淨了。

血跡已經乾涸成了褐色的碎屑,隨著他握拳的動作簌簌落下。

他微微張開手指,掌心上方憑空浮現出一片極其細小的,像是羽毛末端絨毛一樣的淡金色光點,懸停了一瞬,然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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