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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加入了一支隊伍

外麵比她想得要安靜。

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鞋底踩在碎玻璃和乾枯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的店鋪門大多敞著,像是走得急,連玻璃門都沒來得及帶上。貨架倒了一半,地上散落著被踩碎的包裝袋、空瓶子、幾張被風吹到牆角的舊報紙。

她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貨架上空的,乾淨到連一包調味料都沒留下,隻有幾灘乾涸的深色汙漬在地磚上蔓延成不規則的形狀。她沒有走進去。

街道兩側的樹木已經開始落葉了,葉片在枝頭卷成枯黃的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堆在路邊的排水溝裡,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空氣裡有一種乾燥的混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像是這座城市正在緩慢地生鏽。天空灰蒙蒙的,太陽被一層薄雲濾過之後失去了輪廓,隻在雲層最薄的地方留下一片模糊的亮斑。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方向,隻是選那些看起來不那麼危險的路走。主乾道太開闊,兩邊都是敞開的門窗,像一排排沒有閉合的嘴。

她拐進窄巷,貼著牆根走,儘量讓自己保持在陰影裡。巷子裡堆著一些被棄置的東西:一輛翻倒的自行車,輪子還在緩慢地空轉;幾個黑色的垃圾袋脹得鼓鼓的,已經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內容物散了一地。

她繞過那堆垃圾時屏了一下呼吸,一方麵是因為氣味,另一方麵是因為她不確定那堆東西裡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走了一個多小時,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活人,也沒有看到任何一隻感染者。

這座城市像是被刻意抽空了一樣。

建築物還在,街道還在,樹木還在,落葉還在堆積,風還在吹,但所有會動的東西都消失了。

在那種死寂的空曠下,她發現自己走路的姿勢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原來拖遝的步子變成了交替前移的節奏,腳步不自覺放輕。不需要刻意去做,身體就已經自動調整了。

她在一堵半塌的矮牆旁邊蹲下來,把鞋帶上沾到的一塊泥巴摳掉。指甲刮過乾涸的泥塊,碎屑落在地上。

她翻出帶來的濕巾把每個手指都擦乾淨,捏著灰撲撲的濕巾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最近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走神一會了

如果她一直蹲在這裡,會怎麼樣?沒有人會來找她,沒有人會問她為什麼蹲在這裡。她可以蹲到天黑,等到黑暗再一次把她吞沒。

她把臟掉的濕巾撇掉,站了起來。

一抬頭和一個人對上了視線。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夾克,中等身材,長相普通,站在幾米外的一根電線杆旁邊,正看著她。

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男女都有,年齡不一,每個人都灰撲撲的,眼神裡帶著末世幸存者特有的警覺。

雙方對視了幾秒鐘。

她沒有什麼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等他們先做決定,實則不敢說話,像一隻獨自求生的流浪貓,渾身的毛已經炸開了。

站在最前麵那人先開了口。聲音不大,語氣也談不上親切,但有一種街道辦工作人員跟人說話時特有的平穩調子。

“姑娘,就你一個人?”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地應了一聲:“嗯。”

“受傷沒有?”

她搖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撲撲的深灰襯衫,黑色休閒褲,褲腳沾了些泥。應該是獨自生存了很久,看著挺憔悴,似乎瘦了一圈,但底子還在,仍能看出原本厚實的身形,隻是此刻微微塌著背,看上去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她的眼神和表情並不慌張,隻是帶著一種頹廢陰鬱的淡漠,更多的是因睡眠不足而格外遲鈍的疲憊,整個人像一塊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布。

他做出了決定。

“你一個人不安全。先跟我們一起走吧,至少有個照應。”

她沒有立刻回答。手還插在口袋裡,指腹摸到那把水果刀的塑料手柄。

跟不跟他們走有什麼區別麼?不跟他們走,她還是會繼續沿著街道走,走到天黑,然後找一個角落蜷起來,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天亮。

跟著他們走至少不用一個人麵對夜晚。

對她而言,一個人的黑暗是她不想再經曆一次的事情了,即便是沒打算活,但臨死前讓自己睡個好覺也可以。

於是她點了點頭,從矮牆後麵走出來。

就這樣,她加入了一支隊伍。

她在隊伍裡的前三天,幾乎沒有說過話。

這支隊伍移動得很慢,走走停停。

老周的策略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就紮營待幾天,把周邊的物資掃一遍,再往前推進。她不問目的地,不打聽安排,分到她手裡的活她就做,不分給她她就蹲在角落裡發呆。

第一次引起她注意的,是這支隊伍的晚餐。

不是食物的種類,而是分食物的方式。

老周沒有讓人排隊領取,也不是誰搶到誰吃。他讓所有人圍坐成一個鬆散的圈,然後按人頭分,每人一份,不多不少。先分給老人和那幾個看起來體力最差的人,然後是女人,最後才是年輕男人。隊伍裡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抱怨。

她坐在圈子邊緣,接過分到她手裡的那塊壓縮餅乾和半瓶水,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撕開包裝,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她覺得這個隊伍可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太正常了

在這片混亂裡,餓著肚子還能讓一個不認識的人按人頭給食物,這比一個強大的進化者——隊伍裡的人告知她的,說是熬過感染期後擁有特殊力量的人,更能讓她理解這個世界的秩序已經在慢慢恢複的事實。

她依然不怎麼說話,但在第四天傍晚分到食物的時候,她難得地主動補了一聲“謝謝”。聲音很短。

分東西的人愣了一下才回一句“不客氣”。她低下頭繼續啃壓縮餅乾,沒有看那個人的反應,好像她那聲“謝謝”隻是出於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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