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寂靜的末日
末世降臨的時候,源源正在吃西瓜。
她把半個西瓜從冰箱裡抱出來,擱在廚房台麵上,用勺子從正中央挖了一個洞,一勺一勺往嘴裡送。汁水順著下頜滴到灰色T恤的前襟上,她也懶得擦。
電視開著。
屏幕上一個城市正在陷入混亂。
畫麵是手機拍攝的,搖晃得厲害,但依然能看清街道上奔跑的人影、倒在地上的輪廓,以及一些姿勢不正常的、還在移動的東西。主播的聲音和現場的尖叫混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麼。
她看了兩眼,把勺子插回西瓜裡,起身去按了遙控器。
屏幕暗下來。
房間裡安靜了。
這是末世爆發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她已經不太分得清了。
窗簾拉了大半,隻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外麵的光從那裡漏進來,灰撲撲的,看不出是早晨還是傍晚,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顏色。
她住在一個人的公寓裡,不大,一室一廳,東西不多,收拾得還算乾淨。冰箱裡有半個西瓜、幾顆雞蛋、一袋速凍水餃和一盒快要過期的牛奶。
源源每天吃一點,像一隻提前進入冬眠的動物。她沒想著節省食物,也沒什麼規劃,就是單純地在挑食而已。
外麵的聲音從幾天前就開始變了。
最初是警笛聲。
然後是某種她不想仔細分辨的聲音。
悶響、尖叫、玻璃碎裂,還有幾串更奇怪的、不屬於人類聲帶構造的低沉嘶吼。
那些聲音隔著一堵牆、幾層樓、半條街傳過來,被距離模糊了邊緣,聽起來像是這座城市在發出一陣陣含混而痛苦的呻吟。
她沒有去窗邊看。
但她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
手機上的消息在第一天就炸了。
朋友圈、群聊、新聞推送……所有的窗口都在閃爍,所有的信息都在說同一件事。
末世來了。
有人說是病毒,有人說是生化泄漏,有人說是喪屍。那個詞頻繁地出現在屏幕上,配著那些搖晃的模糊的身影,一看就知道不是假的。
她看完那些視頻,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的反應出人意料的平靜,倒也不是不怕,就是麻木混著疲憊,讓她做不出什麼激烈的反應。
這幾年她過得不算好,精神狀態像一根被反複拉伸到極限的皮筋,早就沒了回彈的餘地。
她不想活下去,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
如果非要死的話,那也行。
最好是安靜的那種。
不痛的。
不太難看的。
餓死在房間裡,應該算是比較體麵的一種吧。她用這個想法說服了自己,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擺爛。
她也記不清那通電話是在第五天還是第六天打的——根據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的角度,她判斷那是傍晚。
她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顯示著媽媽的號碼。
嘟——嘟——嘟——
長音一聲接一聲,沒有人接。
掛了。
過了一會兒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她想了想,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消息:你們還好嗎?
群裡有五個人:她爸、她媽、哥哥、嫂子,她。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話框安安靜靜的。
她等了十分鐘,沒有人回複。
她又等了十分鐘。
然後她打了她哥的電話——關機。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等她端著水杯回來的時候,屏幕亮了。
她媽媽回複了一條消息,隻有一個字:嗯。
她在看到那個字的瞬間就撥了電話過去。
她說不清自己那一刻是什麼心情。大概是覺得家裡還有人,讓她心裡好受了一些。
她想要聽到一個聲音,想要確認那邊還有她的家人。
電話接通了。
但那邊傳來的不是母親的聲音。
那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聲響——
嘶啞的含混的,不屬於任何一種活人的聲音。
她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聽著那個聲音在那頭持續了幾秒。
隨後電話被掛斷了。傳來一陣忙音。
嘟嘟嘟——
她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
已接通。時長四秒。
她不會認錯那四秒裡她聽到的東西。
雖然沒見過真正的感染者,但她聽過那些視頻裡的聲音。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的那幾天裡,那些聲音還是從揚聲器的縫隙裡滲了出來。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發現自己在想:那聲“嗯”是誰發的。
是母親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按了接通鍵嗎?
還是手機被另一個人,或者另一種東西撿起來誤觸了屏幕?
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這兩種可能性會在每一個安靜的夜晚輪流浮上來,像一枚永遠翻不到結果的兩麵硬幣。
她處理這個疑問的方式是不去想。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動作很輕。
她沒有哭。眼眶是乾的,胸口也沒有那種堵著的感覺。
她看著窗外的暮色。
知道從這一刻往後,真的隻剩自己了。
其實活著也行,不活也行。
但末世來了,活著比不活難熬得多。
她那幾天在腦海裡想象了很多種場景,沒有一種是能好好活著的。
她長得不好看,而且還很胖的,一般情況下應該是比較安全的,但末世都來了——據她閱文無數的經驗,她這種普通女性下場好不到哪去。
她認為死亡在這個時候是一種解脫。
於是她決定把自己餓死。
她覺得也就幾周的事。就冰箱裡那點東西,她就算再挑食也能吃完了,到時候就躺著不動,給自己餓死。
她想得很完美。
但斷電那天晚上,她意識到一個很骨感的現實問題。
她怕黑。
她怕關燈以後的夜晚。
一到那時候,她的腦子就不受自己控製地胡思亂想,從傍晚的陰霾蔓延到夜晚的黑暗,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心理上克服不了,生理上更不行。
末世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她從來不敢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入睡。上學的時候住宿舍還好,幾個人擠一塊,走廊裡也有燈,所以她很少害怕。但一個人睡的話,床頭要留一盞小夜燈,不然她合不上眼睛。
但現在不行了。
她不敢開燈。亮光會暴露位置,會引來那些東西。外麵那群遊蕩的東西很聰明,一點光就會讓它們蜂擁而至。她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想被破開門生啃了。
雖然不想活,但也覺得自己罪不至此。
所以她隻能蜷縮在床角,背抵著牆壁,麵朝著門口的方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夜晚的安靜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至少還有風聲,有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響動。但到了深夜,一切都沉下去了。
那種安靜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掌捂住了整座城市,把所有的聲音都壓進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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