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來入教
白袍人站在無麵泥胎旁,聲音溫和得不像邪教中人。
“想脫苦,就先學會舍。”
淩焱低著頭,裝出一副局促模樣,手裡攥著那張離身白符,啞聲問道:“舍什麼?”
白袍人笑了笑。
“舍貪,舍苦,舍這具拖累你的皮囊。”
他說話時,大殿裡的香火味更濃了些。
破舊山神廟早已沒了從前模樣,牆上的泥皮剝落,梁上還掛著蛛網,可殿中卻擺著一圈新點的白燭。燭光映著那尊無麵泥胎,越發顯得陰冷。
泥胎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
可淩焱總覺得,它在看自己。
白袍人走到他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叫什麼?”
“淩炎。”
淩焱隨口改了一個字。
“做什麼營生?”
“舊貨買賣。”淩焱苦笑一聲,“鋪子快撐不下去了,債主天天上門。聽人說,入教之後能改命,所以來試試。”
白袍人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淩焱低著頭,呼吸有些亂,像是真的走投無路。
片刻後,白袍人笑了。
“做舊貨買賣好啊,見過人間破敗,也更懂苦從何來。”
他轉身指了指殿內其他人。
“你看,他們和你一樣。有病的,有欠債的,有被家裡趕出來的,也有命裡無依的。世道不公,活人受苦,難道你們就該一直受著?”
大殿裡十幾個人低著頭。
有人眼圈發紅,有人臉色麻木,還有一個瘸腿漢子死死攥著白符,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白袍人的聲音漸漸提高。
“我離身教,不求金銀,不問出身,隻教你們一件事。”
“這具身體,是牢籠。”
“痛苦來自身體,貧窮來自身體,疾病來自身體,凡俗牽掛,也來自身體。”
“舍去一分,便少一分苦。”
“舍儘一身,便得大自在。”
這番話說得極有蠱惑力。
殿裡不少人聽得神情恍惚,甚至有人開始小聲念:“舍身得自在……”
淩焱心裡冷笑。
若不是親眼見過顧宅老爺那副無頭模樣,再看過阿梨她爹發瘋的樣子,單聽這些話,還真像那麼回事。
白袍人重新看向淩焱。
“你既然來了,便是有緣。後日法會,教主會親自賜福。到那時,隻要誠心舍去一關,便能換來新命。”
淩焱裝出驚疑:“舍去一關?是……斷手斷腳?”
周圍有人也跟著看了過來。
白袍人並不避諱,反而笑得更溫和。
“怕了?”
淩焱沉默了一下。
白袍人繼續道:“斷的不是手腳,是苦根。你若欠債,舍手可得財運;你若久病,舍足可除病根;你若怨恨親族,舍心可斷牽掛。世人怕痛,是因為他們隻看見失去,卻看不見新生。”
一個病漢忍不住問道:“真能除病?”
白袍人看向他:“當然。昨日便有人舍足脫疾,從前走路都難,如今已能健步如飛。”
淩焱眼神微動。
昨日城西死的人,腳已經被取了足印。
在這些人口中,卻成了“舍足脫疾”。
這幫人,不隻是殺人,還把死人包裝成神跡。
白袍人拍了拍手。
殿後很快有兩個灰衣教徒抬出一個木箱。
箱子打開,裡麵放著幾枚銀錠,還有幾張地契。
白袍人指著木箱,道:“看見了嗎?這是昨日一位信眾舍苦之後留下的福報。他曾欠債纏身,連妻兒都看不起他。如今他已脫去苦身,福報自然歸於家人。”
殿裡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一個賭徒模樣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真給銀子?”
白袍人笑道:“教中不缺這些俗物。隻要你敢舍,便能得。”
淩焱看著那箱銀子,心裡越發明白。
窮人求財,病人求命,賭徒求翻身。
離身教給每一種人都準備好了誘餌。
而等這些人真信了,便會主動把自己送上祭台。
白袍人又道:“今日隻是聽法,後日才是真正入教。諸位可先領白符回去,夜裡將它壓在枕下,若夢中見到無麵真君,便說明緣分已至。”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向淩焱。
“你,留下。”
殿內其他人陸續離開。
淩焱心裡一動,麵上卻露出不安:“大人,我……”
“不必怕。”白袍人溫聲道,“我看你身上舊物氣重,又做舊貨買賣,想請你掌眼一件東西。”
掌眼?
淩焱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這就有意思了。
白袍人領他繞到殿後。
後殿比前殿更暗,牆角堆著紙人、舊香爐、斷裂木牌,還有幾件用黑布蓋住的東西。越往裡走,淩焱懷裡的殘缺身契銅片便越冷。
萬象鑒錄也隱隱有了反應。
白袍人停在一張供桌前,掀開黑布。
桌上放著一隻斷掌。
不是新鮮血肉,而像是用銅鐵和骨頭拚出來的東西。五根手指細長,掌心鑲著一塊暗紅銅片,紋路和淩焱懷裡的那枚殘片極像。
灰字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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