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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藏珍齋舊賬

淩焱回到藏珍齋時,天色已經快亮了。

東街上霧氣未散,鋪門前的石階濕漉漉的,像是被夜色浸了一整晚。遠處偶爾有雞鳴聲傳來,街邊幾戶人家的門縫裡透出微光,安河縣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慢慢醒了過來。

可淩焱知道,這座縣城已經不一樣了。

顧宅的無頭邪祟,紙紮匠夜半索物,阿梨她爹練出的離體雙手,還有薑月凝口中的離身教。

這些東西一件件擺在眼前,再想當成街頭怪談,就有些自欺欺人了。

他推門進鋪,反手落了門栓。

藏珍齋裡安靜得很,櫃台上的油燈早已燒乾,隻剩一點黑灰。滿架舊物無聲無息地立在黑暗裡,銅爐、舊鏡、瓷瓶、斷刀,一件件看過去,竟都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陰沉。

淩焱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點亮油燈。

燈火一起,鋪子裡恢複幾分人氣。

他把舊劍放到櫃台上,坐在藤椅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夜沒白跑。

至少,他知道了這世上有境界之分。

煉皮,鍛骨,通脈,再往上還有開竅、聚炁、五臟。

薑月凝說他至少過了鍛骨,甚至摸到通脈邊緣。淩焱不知道她判斷得準不準,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普通人。

可不夠。

顧宅那種邪祟,隻是離身教弄出來的一個怪物。若離身教真在三日後辦什麼法會,安河縣裡不知還會冒出多少類似的東西。

更別說,薑月凝提到離身教教主時,神情明顯不對。

那人,恐怕遠比顧宅的無頭老爺難纏。

淩焱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血影十三斬、鎮邪拳,兩門秘法都能打,但都卡在陰煞上。陰煞來自邪祟,邪祟來自離身教。繞了一圈,最終還是繞回了那幫人身上。

“看來這場法會,不去都不行。”

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唐提著早飯進門,一見淩焱坐在櫃台後,臉色一變。

“掌櫃的,你又一夜沒睡?”

淩焱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老唐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指著他的眼下道:“就你這臉色,死人都比你精神。昨晚你不會又在後院練劍吧?”

淩焱拿起一個肉餅,咬了一口:“嗯。”

老唐嘴角抽了抽:“你這不是練劍,你這是拚命。前兩日問補氣血藥,昨兒吃得跟餓死鬼投胎似的,今天又熬成這樣。掌櫃的,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拜了什麼江湖高手?”

淩焱慢條斯理吃著肉餅:“我要真拜了高手,還用守著這破鋪子?”

老唐想了想,覺得有理。

他坐到櫃台邊,壓低聲音道:“不過今天街上又有新消息了。”

淩焱動作一頓:“什麼消息?”

“城南那邊死的人,聽說不是一個。”老唐小聲道,“有人說是一家三口,巡檢司封得嚴,不讓人靠近。可還是傳出來了,說死者的手腳有問題,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拆過。”

淩焱眼神微沉。

手腳有問題。

這就和離身教對上了。

老唐繼續道:“還有人說,城西舊廟這兩日有人出入,說是要辦什麼脫苦法會。聽名字怪好聽的,可我怎麼聽都覺得瘮人。”

淩焱咽下最後一口肉餅,問道:“你從哪聽來的?”

“街口賣粥的老馬。他一個遠房侄子欠了賭債,前兩天被人拉去聽過一次,說隻要誠心入教,就能脫苦得自在。”老唐說到這裡,自己先皺了眉,“這話聽著就不像好話。真要能脫苦,那幫人自己怎麼不先脫?”

淩焱笑了下。

老唐有時候膽小,有時候嘴倒是毒得精準。

“這幾天你早些回家,晚上別在外麵亂晃。”淩焱道。

老唐一愣:“掌櫃的,你這是關心我?”

淩焱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你死外麵,鋪子沒人算賬。”

“……”

老唐罵罵咧咧去前頭整理貨架。

淩焱吃完東西,本想去後院練拳,可目光掃過櫃台時,忽然停住。

賬本。

準確說,是壓在最下方的一本舊賬。

昨夜薑月凝講起離身教時,提過顧宅並不是最近才沾上邪法。顧家老爺入教之前,曾經接觸過一些舊物,其中有一部分來路不明。

而顧宅的殘損法相,偏偏能被萬象鑒錄鑒定。

這件事讓淩焱不得不多想。

藏珍齋做舊貨生意,原主以前收過什麼,他並不完全清楚。若顧宅曾經和藏珍齋有過來往,說不定賬本裡能找到痕跡。

想到這裡,淩焱伸手把櫃台下麵的舊賬本全抽了出來。

灰塵撲麵而來。

老唐在旁邊看得一愣:“掌櫃的,你翻這些老賬做什麼?好多都是前任掌櫃留下的,亂七八糟,連我都懶得看。”

“閒著也是閒著。”

淩焱隨口回了一句,翻開最上麵一本。

頭幾本都是普通舊賬。

某年某月,收銅爐一件,死當。

某日,出舊瓷瓶一隻,銀二錢。

某戶拿玉簪抵債,後來贖回。

這些賬目寫得潦草,但大多正常。淩焱翻得很快,一連翻過五六本,都沒找到和顧宅相關的東西。

直到最底下那本。

那本賬冊封皮已經發黑,邊角被蟲蛀出許多小洞,翻開時,紙頁脆得像要碎掉。淩焱剛翻了幾頁,手指便停住了。

賬頁上寫著:

“顧宅舊物三件。”

“一,青銅小鼎。”

“二,斷首木像。”

“三,黑紋銅鏡。”

後麵本該寫估價的地方,卻被重重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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