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境界之分
院子裡一時安靜得厲害。
阿梨縮在牆角,眼睛還紅著,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男人,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她爹就真的沒了。
那瘦削男人臉色灰白,兩條手臂雖然已經被斬去,可肩頭斷口處並沒有鮮血流出,隻剩些黑氣緩緩散開。隨著黑氣越來越淡,他臉上那股癲狂之色也退了不少,隻是人已經昏死過去。
鵝黃女子按著腹部傷口,靠在牆邊喘息。
她看著淩焱,眼神裡還有未散的驚疑。
淩焱收劍入鞘,走到瘦削男人身旁,蹲下檢查了一下。
還有氣。
隻是虛得厲害。
他抬頭問:“他還會再發瘋嗎?”
鵝黃女子緩了口氣,道:“兩隻離體手臂已經毀了,等於廢了他修出來的‘兩關’。短時間內不會再被邪法牽著走,至於以後……”
她看了昏迷男人一眼,語氣冷了幾分:“若是還敢練,那就不是發瘋,而是自己找死。”
阿梨聽見這話,連忙爬了過去,小心翼翼抓住男人衣角。
“爹……”
瘦削男人沒有回應,隻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夢裡還喊著什麼。阿梨眼淚一下又落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淩焱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
可憐歸可憐。
這世道裡,可憐的人太多了。
他現在更想弄清楚的是,顧宅、紙紮匠、離身教,還有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串到一起的。
鵝黃女子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她扶著牆站直,先對淩焱拱了拱手:“剛才多謝閣下出手。若非閣下,今日我和這孩子怕是都要折在這裡。”
淩焱道:“謝就不必了,說正事。”
鵝黃女子一頓。
淩焱指了指地上的男人:“離身教是什麼?你又是什麼人?還有,顧宅那事,和這個教是不是有關?”
他問得很直接。
鵝黃女子遲疑片刻,道:“我叫薑月凝,出身玄燈門。離身教本不是正統門派,隻是一群邪修借了我玄燈門殘篇,胡亂改出來的邪道。”
淩焱挑眉:“玄燈門?”
薑月凝點頭:“我玄燈門修的是鎮邪法,門中有一篇《明身經》,本意是煉體、養氣、固守心神。可多年前有個叛徒偷走殘篇,將裡麵‘五關明身’曲解成了‘五關離身’,說什麼舍去肉身枷鎖,便能得大自在。”
說到這裡,她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練他們的法,最開始隻是氣血翻湧,性情暴躁。等入了門,就會覺得自己的手腳不是自己的,想將其分離出去。修成雙手,人會瘋,卻還能活;修到雙足,便多半失了人性;若修到頭顱離體,就和顧宅那位差不多,已經不能算人了。”
淩焱想起顧宅裡那個無頭的顧老爺,眼神微沉。
“紙紮匠呢?”
“他應該是接觸過顧宅留下的邪氣,或者被人引動了體內殘祟。”薑月凝道,“顧家老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離身教最近在安河縣動作很大,我追查他們已有數日,隻是沒想到顧宅裡竟還藏著那種東西。”
淩焱知道她說的“那種東西”,指的是無頭顧老爺。
薑月凝看他的眼神又變了變。
“倒是閣下,讓我很意外。”
淩焱道:“意外什麼?”
“你明明能一劍斬掉顧宅邪祟,剛才又能拳鎮離身手臂,手段分明不弱。”薑月凝盯著他,“可你看起來,卻像什麼都不知道。”
淩焱麵不改色:“我該知道什麼?”
薑月凝怔了一下。
她本以為淩焱是在裝糊塗,可看他神情,竟不像作假。
“你連修行境界都不知道?”
淩焱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這下輪到薑月凝說不出話了。
一個不知道境界的人,半夜摸進顧宅,斬了無頭邪祟,又在這裡一劍一拳廢了離身教徒。
若不是親眼所見,她隻會覺得這話荒唐。
淩焱看著她:“很奇怪?”
薑月凝苦笑一聲:“豈止奇怪。你這就像一個人拿著刀在戰場裡殺了一圈,回來卻問別人刀背和刀刃有什麼區別。”
淩焱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她。
薑月凝隻好收起雜念,道:“修行路子很多,武夫、術士、邪修、門派秘傳,各有不同。但最開始大致都繞不開三步。”
“第一步,煉皮。皮肉堅韌,氣血旺盛,尋常刀棍難傷。”
“第二步,鍛骨。筋骨發力,拳腳沉重,能做到以一敵十。”
“第三步,通脈。氣血貫通經脈,勁力能外顯一瞬,也算真正踏入修行門檻。”
她看了淩焱一眼,繼續道:“再往上,便是開竅、聚炁、五臟等境。那就不是尋常縣城裡能隨便見到的人物了。”
淩焱若有所思。
他修的東西和她說的這些並不完全一樣。
他的能力來自萬象鑒錄,靠舊物鑒定得秘法,再靠熟練度提升,甚至能用陰煞蛻變。可從表現來看,自己如今的身體強度、氣血調動、劍拳威力,確實已經不是普通人能比。
“那我現在算什麼境?”淩焱問。
薑月凝沉吟片刻,道:“若隻看氣血和出手威力,至少已過鍛骨,甚至摸到了通脈邊緣。但你的路子很怪,劍法帶破邪,拳法帶明光,氣血調動又不像正經門派傳承。我不好斷定。”
說完,她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你師承何處?”
淩焱看著她,平靜道:“藏珍齋。”
薑月凝:“……”
她一時竟分不清這話是在敷衍,還是在認真回答。
淩焱沒有繼續解釋。
能問出境界,已經夠了。
至於自己的底細,沒必要告訴別人。
他轉頭看向昏迷男人:“他怎麼辦?”
薑月凝低頭看了一眼,道:“帶不走。我的傷不輕,他也不適合亂動。等他醒來,我會讓這孩子帶他去別處躲幾日。離身教若知道他被廢,不會輕易放過他。”
阿梨聞言,立刻抬頭,臉色發白:“他們還會來?”
薑月凝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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