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諷刺
“等會兒,你說什麼?”
黎楚卿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一樣,先是不可置信地笑了兩聲,然後刀都沒功夫撿,直接撲到宋采怡床前,睜大眼睛盯住她。
“你為了保全自己,願意主動放棄宋澤榮,是嗎?你是這個意思吧?”
黎楚卿抓著宋采怡的肩膀,強行讓她坐起來,使勁搖晃著她:“快說!是不是!你要讓宋澤榮,你最愛的寶貝兒子,替你承受這些本不應該是他來承受的痛苦,你要拋棄他,是不是!你快說是不是!”
黎楚卿的質問聲愈發尖銳,比指甲撓過玻璃的聲音還讓人心裡發毛,宋采怡既被晃得身體痛,又害怕得直哭,隻能用同樣幾乎破音的哭腔回應她:“是!我就是這麼想的!你滿意了嗎!”
黎楚卿猛地把宋采怡鬆開,她重重地摔回床上,卻顧不得疼痛,連忙手忙腳亂地爬向床的另一邊,生怕黎楚卿再次發瘋。
“沒錯,我是一個狠心的媽媽,我為了自己,可以讓親生兒子替我受罪,我不配做母親。你就是想聽這個,是不是?可我不是聖人啊,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會害怕,會想要逃避,你以為母愛真的有那麼偉大嗎?你以為我真的願意為了我的孩子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根本不是這樣的!我也有私心!我也想活下去啊!我是對不起阿榮,但是……但是阿榮會理解我的,他那麼乖,那麼聽話,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讓我操心過……對!他一定會理解我!”
宋采怡說完這些之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一抽一抽地啜泣,而黎楚卿依然保持著發怔的樣子,似乎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所以說,其實你根本沒有那麼愛你兒子嘛。”
黎楚卿突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瘋狂又瘮人,回蕩在傍晚的病房裡恐怖極了,宋采怡虛弱地靠在床腳處,絕望地看著黎楚卿,連害怕的力氣都沒了。
她一直笑著,完全停不下來:“哈哈哈哈哈……我真該把你說的這些話全錄下來,回去在宋澤榮麵前循環播放,讓他好好聽聽他最親愛的媽媽是如何拋棄他,背叛他的!讓他知道,他最愛的媽媽,居然是不愛他的!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你……我……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說啊!你居然願意讓……讓宋澤榮替你……”
黎楚卿笑著笑著,居然慢慢蹲下來了,笑聲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宋采怡萌生了一股想逃跑的念頭,但她現在行動不便,更別說跟黎楚卿動手了。
她歎了口氣,還是覺得先示弱才是最安全的,然後她強忍著恐懼,小心翼翼地往床下探去。
黎楚卿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抵在兩個膝蓋中間的窩窩裡,腳邊的地板上有幾滴晶瑩的淚水。
“既然你不愛他,既然你能為了保全自己而犧牲他,那為什麼不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他呢?為什麼一定要讓我看到你愛他呢?為什麼啊?為什麼你就是不肯一視同仁呢?”
黎楚卿又開始機械地自言自語了,宋采怡這次學乖了,她不敢再亂說話,隻是沉默著,等黎楚卿自己清醒過來。
過了一會兒,黎楚卿還就真的慢慢恢複過來了,她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發麻的腿,望著宋采怡這副被嚇得跟鵪鶉似的樣子,冷嘲熱諷地說道:“細膽鬼,瞧你慫的,真是沒用的東西,也幸虧我不是你親生的,你要是真是我親媽,我也算有案底了。”
內容尖銳刻薄,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緩和正常。
宋采怡依然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黎楚卿抹了把眼淚,然後掏出手提電話,打給Coco,向她說明了自己的計劃。要想最大程度地調動起宋澤榮的情緒,就需要一個會添油加醋的人,一向伶牙俐齒的Coco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打完電話後,黎楚卿夠撿起刀,擦都不擦一下,就開始繼續削蘋果,還不忘斜宋采怡一眼:“剛剛交代你的事,沒忘吧?”
“你放心,有我出麵,阿榮一定會相信的。”宋采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迅速回答道,生怕回答晚了她會反悔。
黎楚卿看她這副好似劫後餘生的樣子,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諷刺。
宋采怡此時越是表現出自私自利,黎楚卿當年遭遇的種種不公就越是像個笑話。她本以為宋采怡和宋澤榮之間有多麼地母子情深,宋采怡有多麼地愛這個兒子,所以她既羨慕又嫉妒,就這麼嫉妒了二十多年,到了她終於有了站在高處的能力,終於要展開報複時,宋采怡居然一下子妥協了,願意主動拋棄宋澤榮,這讓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但惡心得要死。
和宋采怡這樣的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她隻會為了自保而毫無尊嚴地道歉,但不會打心底裡承認自己做錯了,就算黎楚卿非要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讓她說出“我有罪”也沒用,她不會愧疚,不會給出任何黎楚卿想要的反饋。
但宋澤榮就不一樣了,他善良,單純,真誠,共情能力太強,一點小事都影響他的情緒,再加上他小時候確實目睹過黎楚卿遭受過什麼,要是黎楚卿想打感情牌讓他愧疚,從而徹底拿捏他,簡直易如反掌。這比和宋采怡繼續掰扯下去玩要劃算得多。
黎楚卿定了定神,腦海中預想著一會兒應該怎麼演才夠逼真,才能最大程度地讓宋澤榮相信。隻有通過這次的事徹底拿捏宋澤榮,她才有能報複回去的機會。
黎家老宅。
晚上9點,有人在敲門,洪叔放下手頭的事前去開門,來的人竟然是許久未曾前來拜訪的孟雋辭。
“阿辭?你怎麼來了!快坐!”
洪叔一臉驚喜,連忙把人請進去,孟雋辭臉上依舊是那副儒雅的笑:“我來找邵阿姨,有點事要跟她說。我最近一直在忙,沒空來拜訪,邵阿姨又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隻有今晚稍微清閒一點,就來看看她。她睡下了嗎?”
“沒呢,這才9點多,哪有人這麼早就睡覺?”洪叔樂嗬嗬地給孟雋辭倒好了他愛喝的普洱茶,“你等等,我叫她去。”
邵英梅在房間裡繡十字繡,她低垂著眼眸,用一根簪子盤起如瀑的長發,動作緩慢,眼神飄忽,明顯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聽到有人敲房間門,她隨口應了聲:“進來。”
“夫人,孟雋辭先生來了,他說找您有事。”
洪叔話音剛落,邵英梅把十字繡和針隨手往桌上一扔,騰的一下站起來,滿眼不可置信:“什麼?阿辭來了?”
洪叔點點頭,邵英梅直接一路小跑著跑下樓,還沒跑到客廳,就激動的地大喊起來:“阿辭!真的是你啊!這麼晚了,你怎麼會來呀?”
孟雋辭站起來,禮貌地稍稍鞠躬,眼中帶著疏離:“夫人好。”
這聲夫人讓邵英梅愣了一下,她似乎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似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些,但神情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你好你好!那個,這兒又沒別人,你不用這麼刻意地叫我夫人啦,你還像以前一樣,叫我阿梅,好不好?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都可以的!我也沒比你大很多啊。”
“你現在是黎誌民叔叔的妻子,黎家的夫人,我要是還像之前那樣稱呼你,不合規矩。”
孟雋辭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柔,令人如沐春風。
他好像無論對誰都是這樣笑的,好像從來都沒有人見過他這副禮貌克製的皮囊下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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