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突然造訪”
發燒的病人通常可以根據體質的不同分成兩種,一種極度怕冷,一種極度怕熱。而黎澤榮顯然屬於後者。
黎澤榮迷迷糊糊地用臉貼著黎楚卿的手,像是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似的,怎麼也不願意放開。黎楚卿不知不覺僵硬了身子。
她像是感受不到掌心傳來的高溫一樣,坐在床邊僵了有足足半分鐘,突然猛地抽回手,黎澤榮剛剛才舒展開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他不安地伸出雙手,小嘴裡一直不清不楚地嘟囔著“姐姐”兩個字。
“收聲!誰是你姐姐?”
黎楚卿感覺自己似乎是想要逃避內心中的某種對黎澤榮異樣情緒,才會對發著高燒的黎澤榮惡語相向,她不大清楚這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就是不想麵對,或者可以說,她不敢麵對。
所以她這話說的有些底氣不足,而即使這樣,卻也是一字不落的落在了黎澤榮耳朵裡。
黎澤榮的動作一頓,剛剛還稍稍舉起的兩隻小手緩緩垂了下去。
而他的眼睛,也是自始至終一直沒有睜開。
黎楚卿心中又煩悶又慌亂,她覺得自己這番突如其來的話也許是傷到黎澤榮了,但她又抱著僥幸的心理,黎澤榮現在正發著高燒,估計也不太能記住自己所聽到的話。這麼想著,黎楚卿一邊平穩著呼吸,一邊無意識地搓著自己剛剛被黎澤榮抓在手裡的那隻手,起身準備去自己的臥室找點藥給他吃。
她沒有注意到,黎澤榮緊閉著的眼角滴下一滴眼淚。
就在這時,一樓大門的門鈴突然響了。黎楚卿本來就心虛,這門鈴把他嚇了一跳。
“我靠……誰啊?”
黎楚卿拍拍心臟下樓開門,門外站著的人,是孟雋辭。
“你怎麼來了?”黎楚卿佯裝鎮定道。她沒有將門完全打開,而是隻露出自己的一半身子,可她略顯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剛剛情緒並不穩定的事實。
“阿卿,你弟弟在哪裡?”
孟雋辭開門見山地問。
“睡覺呢,怎麼了?”黎楚卿皺著眉問,“你找他做什麼?”
“我可以進去嗎?”孟雋辭的表情和語氣都有些嚴肅。
黎楚卿現在根本沒心情見孟雋辭,她隨便應付了句“不可以”就要關門,孟雋辭卻把門用力推開,一個箭步踏進玄關處。黎楚卿差點被門撞到,她有些狼狽地往後一躲,隨後怒道:“孟雋辭!你大清早的跑到我家來發什麼病?給我出去!”
“我來看一下阿榮,他在哪裡?”
“都講過了他在睡覺嘛?你到底想做什麼!”
此時黎楚卿腦中已亂成了一片。孟雋辭來得也太突然了,黎楚卿剛剛才做過虧心事,她可不敢讓孟雋辭看到正發著高燒的黎澤榮。
“阿卿,你那天講過的話實在太反常,我覺得我有必要關心一下你們姐弟倆之間的關係。”孟雋辭站定,直視著黎澤榮的雙眼,十分嚴肅地說道。
作為一個十歲剛出頭的孩子,也作為一個姐姐,黎楚卿居然能說出想讓自己的親弟弟去死這樣的話,這真的嚇到孟雋辭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像昨天那樣露出那種表情的黎楚卿,瘋狂又偏執,像是真的與自己的弟弟有著什麼血海深仇一般。
孟雋辭怕黎楚卿會做出蠢事來,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作為黎楚卿最好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這樣的事實。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來了,就是想趁黎楚卿的爸爸媽媽回來之前來看看他們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隨口講的,你還當真了?”黎楚卿有些無語地說道,“我怎麼可能真的希望自己的親弟弟去死?我就是平時在家裡被他惱得火大,一時失言了而已,我要是真的想讓他死,就不會在每次喂他安眠藥之前都問你那藥有沒有達到致死量了。”
黎楚卿怒氣衝衝地瞪著孟雋辭,一口氣說完了這麼一大段話。她想用憤怒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她怎麼可能讓孟雋辭知道,就在不到一分鐘之前,她是真的把手放在了黎澤榮的脆弱的脖頸上,想要掐死他。
孟雋辭沒有說話,但眼神還是多了幾分懷疑。黎楚卿這下真快繃不住了,她又一次怒罵道:“而且這好像是我們家的家事吧,用得著你來管?你給我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孟雋辭僵住了,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說:“我隻是擔心你,我怕你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你怎麼能這樣說?”
“姐姐?”
一個有些怯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黎澤榮不知什麼時候居然下床了,他此時正站在樓梯口處,扶著扶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氣氛緊張的兩個人。
黎楚卿趕忙跑過去:“阿榮,你怎麼下床了?來,姐姐抱你回去吧。”
黎楚卿急於逃脫孟雋辭的追問,便想帶著黎澤榮趕快離開,孟雋辭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巧妙地用身體擋住了樓梯口的去處。
“阿榮,你還記不記得我呀?”孟雋辭掩蓋住自己眼中受傷的情緒,稍稍彎下身子,換上一副溫和的笑容。
黎澤榮眨眨眼睛,說道:“記得呀,你是雋辭哥哥。”
之前黎楚卿過生日的時候,邀請過好多朋友來家裡玩,孟雋辭當然也在其中。黎澤榮之前是見過他幾次的,而在黎楚卿的所有朋友中,黎澤榮隻記住了這一位哥哥的名字,那是因為他和黎楚卿最親近。
“阿榮,你怎麼看起來萎靡不振的?是不是生病了?”孟雋辭伸手探了探黎澤榮的額頭,“哇,怎麼這麼燙?是發燒了?”
黎楚卿看著孟雋辭略有深意的眼神,心裡一緊張,剛想張口解釋什麼,黎澤榮卻搶先一步開了口:“嗯,我晚上睡覺不老實,蹬了被子,就凍到了。”
黎楚卿眼看就要到了嘴邊的話硬是給憋了回去。
孟雋辭眯眯眼睛,突然一把將黎澤榮抱了起來:“發燒了就要好好休息,走吧,哥哥抱你回去。”
孟雋辭說著就熟練地往樓上走,就好像這裡是他家,而黎澤榮是他弟弟一樣。黎楚卿趕忙跟過去,剛想開口說什麼,孟雋辭卻突然回了一下頭,在黎澤榮看不到的角度瞪了黎楚卿一眼,黎楚卿一怔,停了腳步。
孟雋辭的個性一向溫柔平和,從不輕易生氣,就算是生氣也不會有過多的表露。但憑著自己和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經驗,黎楚卿能夠感覺到他心裡此時正壓著火。
孟雋辭把黎澤榮抱進房間裡,黎楚卿也想進門,卻被孟雋辭反手鎖在了房間外。
“雋辭哥,我姐她……”黎澤榮指著被鎖住的房間門,孟雋辭卻無所謂地笑了笑:“你姐姐去給你找藥了,放心,吃了藥很快就能好了。”
孟雋辭把他輕輕放到床上,給他蓋上被子,還細心地掖好了被角,溫柔的動作與黎楚卿的暴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阿榮,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好嗎?”孟雋辭坐到床邊問道。
黎澤榮輕輕點頭。
“你姐姐平時在家對你怎麼樣啊?”孟雋辭問,“她有沒有欺負過你?或者說……”
“我姐姐對我很好的!她從來都不欺負我,真的!”
黎澤榮突然大聲打斷了孟雋辭的話,甚至激動坐起來,孟雋辭被他嚇了一跳,便想安撫著他讓他躺下:“阿榮,不要緊張,我就隨口問問。”
黎澤榮眼裡甚至閃起了淚花。他不希望在別人認為自己和姐姐之間的關係不好,但這樣的表情看在孟雋辭眼裡,卻成了另外一層意思。
“阿榮,你姐姐現在不在這裡,你可以跟我講實話的,是不是你姐姐威脅你了?”孟雋辭壓低聲音問,“如果她威脅你,你可以……”
黎澤榮一下子挺直小身板,急切地打斷了他:“不是的不是的!雋辭哥,你不要聽我爸爸媽媽講的話,他們騙你的!我姐姐真的對我很好!我隻想要她!不要別人!”
看著黎澤榮這樣的反應,孟雋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自己以前每次來黎楚卿家裡的時候,黎誌民都會向自己抱怨黎楚卿不是個稱職的姐姐,成天不讓人省心,他甚至還說過“如果讓雋辭來做我們家的仔就好了”這樣的話。
孟雋辭隻當黎叔叔是在開玩笑,每次都一笑而過,也不放在心上。但他沒想到,這些玩笑話讓年紀還小的黎澤榮當了真,他似乎真的以為自己的姐姐會被換掉。
黎澤榮抹抹眼淚:“雋辭哥,你也很好,我也很喜歡你,可她是我姐姐啊,不要換掉她好不好……”
“好了,我明白的,”孟雋辭揉揉他的腦袋,柔聲說道,“放心,你姐不會被換掉的,我今天來就是想看一下你而已,好久沒見了,我還挺想你的。”
孟雋辭溫和地笑了笑,又捏捏黎澤榮軟軟的小臉:“那我先走了,讓你姐來照顧你吧,等你好了,我會來找你玩的。”
“好,雋辭哥哥再見。”
孟雋辭開門出去的時候,黎楚卿正蹲在門口,耷拉著腦袋,見他出來了,便趕忙站起來。
“給你弟弟找點藥,這麼小的小孩,發燒處理不好會要命的。”孟雋辭說完就要往樓下走。
“哎呀,對不起,”黎楚卿別別扭扭地道歉,“我沒想到你會突然來嘛,我昨晚做噩夢了,心情不好,講過的話沒經過大腦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啊。”
孟雋辭歎了口氣,他本想衝黎楚卿發一通火來著,但她這麼一道歉,他反倒不忍心繼續責怪她了。
“也就隻有我能受得了你這的脾氣。”
孟雋辭太了解黎楚卿了。她在長輩麵前一直戴著乖巧懂事的麵具,而自己作為她最好也是最親密的朋友,自然就要承受著最真實的她所帶來的一些東西。
黎楚卿在孟雋辭麵前從來都不用偽裝,也不用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自己應該說出的話,這就導致她經常嘴跟不上腦子,有些話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就算是善解人意如孟雋辭,心裡也免不了會難受。
他本可以乾脆地一走了之,他的朋友也可以不止黎楚卿一個人,但奇怪的是不管怎麼樣,他就是願意待在黎楚卿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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