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夢中夢”
黎楚卿做了一個荒唐的夢。
她夢見自己長大了幾歲,穿著定製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辮,背著書包,沿著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一個俊朗的男孩騎著自行車經過她身旁,像一陣風似的,帶來一縷轉瞬即逝的清爽氣息,不做絲毫停留。
男孩騎出十幾米的距離,突然停下來,一隻穿著白淨球鞋的腳撐著地麵,微微回頭看著他,笑容燦爛。
“姐,回家了。”
黎楚卿聽到自己含著笑意應承了他一句“好”,然後不自覺加快了步伐想要追上他,那男孩卻不等她,而是蹬上自行車,用更快的速度向前騎去,不管黎楚卿跑得多快都追不上。
“喂!等等我啊!”
黎楚卿又一次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這次卻摻雜著無法掩蓋的惶恐不安,好像她此時正身處一片黑暗地獄,而眼前的男孩是她走出地獄的唯一希望。
黎楚卿心急如焚,她越跑越快,腳下的路也越來越窄,街道兩旁的景色更是漸漸變得讓他不認識了。男孩沒有要停下來等等她的意思,那一輛小小的自行車居然被他騎出了不可思議的速度,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化為一個光點,一下子消失在地平線上。
黎楚卿見他消失,腳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狼狽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待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時,眼前早已換了另一副景象。
方才還遠得觸不可及的男孩此時正站在她麵前,而在少年身邊的那兩個人,竟是宋采怡和黎誌民。
黎楚卿心神一動,張口叫道:“爸,媽……”
她還沒有說出幾個完整的字,聲音便戛然而止。
黎楚卿在爸爸媽媽的眼裡讀到了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儘管她不願意,也不敢承認,但她能看明白,那分明是看陌生人的眼光。
戒備,嚴肅,冷淡,毫無溫情可言。
就在黎楚卿驚愕疑惑之時,那男孩便上前來,伸出手狠狠推了她一把,黎楚卿本就沒有站穩,被他這麼一推,竟再次倒在地上。
男孩換了一副麵孔,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黎楚卿,眼中滿是不屑和嘲諷。
“亂叫什麼?這是我的爸爸媽媽,這裡是我家。你給我滾出去。”
黎楚卿隻感到大腦一陣發昏,她氣息不勻,渾身發抖,她拚命想要站起身來,卻沒有力氣挪動半步。男孩則微微低下身體,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然後,極其緩慢地露出一個殘忍又天真的微笑:“黎楚卿,爸爸媽媽不要你了,這個家也不要你了。從今以後,你就是個外人,和這個家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黎楚卿瞪大眼睛,心臟不規律地狂跳,一股無邊的恐懼感瞬間蔓延開來,將她整個人緊密地層層包裹,讓她連微弱的求救聲都無法發出。
這些年來,黎楚卿總感覺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一直恐懼著某種東西,她自己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就是恐懼。這東西太霸道,太折磨人的心神,她想過與人分享,但家庭環境的潛移默化和她自身矛盾的性格最終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她隻能堪堪將其隱藏起來,儘力不讓別人知道。
她的表麵越是風平浪靜,心中就越是惴惴不安。她發現那東西總是在自己情緒波動激烈的時段挑動著自己的神經,且愈發囂張強烈,似乎是想要擊潰那層無形的屏障,再如洪水猛獸般傾巢而出,無情地將它的主人置於死地。
而現在,男孩的這一席話讓黎楚卿猛然反應了過來。她想,自己也許已經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那是自她童年時期就嚴重缺失的家庭歸屬感和安全感。足以讓她花費一輩子的時間去尋找補償。
黎楚卿跪坐在地上,心口刺痛,眼淚不受控地往外流,她甚至不敢抬頭看那少年的眼睛。
可男孩那沒有感情的聲音並未停止:“黎楚卿,從此以後,你的爸爸媽媽,你的家,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然後,男孩得意地笑了笑,又靠近了點,並把嘴唇湊到了黎楚卿的耳朵邊上,姿勢十分親昵,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渾身發冷。
“還有,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是我姐姐了。”
黎楚卿紅著眼睛猛然抬頭,男孩也不躲開,而是繼續在她麵前站著,臉上的笑容燦爛又虛偽。
不知道是不是真假參半的夢境讓人變得遲鈍了,黎楚卿這時才反應過來,這男孩的樣子自己居然如此熟悉。
“你是……黎……黎澤榮……”
黎楚卿喃喃叫出了那個自己最熟悉也是最厭惡的名字,黎澤榮則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似乎是在嘲諷她的反應居然如此之慢。
“你太蠢了。這麼久以來,爸爸媽媽怎麼對你,又是怎麼對我,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你早就應該想明白的。”
還不等黎楚卿再說出什麼話來,黎澤榮毫無征兆地再次伸手,又推了她一下,黎楚卿這一次居然直接向後仰去,她心中一驚,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用來救命,可她什麼也沒抓住。
“啊!!!”
黎楚卿的身體竟直接墜入了一個無底洞。她快速下墜著,耳邊風聲呼嘯,她聽到自己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下大喊了一句什麼,可是那聲音剛發出來,便被風聲帶走,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隨著黎楚卿越墜越深,洞口處黎澤榮的身影也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片漆黑。
又是一聲尖叫。
黎楚卿猛然從床上坐起。
她喘了有足足一分鐘,等她終於看清周圍的環境並不是無底洞,而是自己的臥室時,這才慢慢恢複平靜。
她用手胡亂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濕濕的,好像是汗水,又好像是淚水。
黎楚卿吸了吸鼻子,鞋都沒穿就下了床,跑進臥室裡的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頭伸進去,任由冰涼的自來水衝刷著自己的頭和臉。
很冷,但能很有效地讓人冷靜下來。
衝了不知道多久,黎楚卿關掉水龍頭,抽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自己的頭臉,然後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發淩亂,雙眼通紅,臉色煞白,駭人極了,活像見了鬼。
可黎楚卿一點也不害怕。她此時滿腦子都是夢中的黎澤榮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太蠢了。”
“這麼久以來,爸爸媽媽怎麼對你,又是怎麼對我,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你早就應該想明白的。”
你早就該想明白的……
黎楚卿無助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想明白什麼?
我早就該想明白的,是什麼?
難道是……我永遠都不可能像黎澤榮一樣得到爸爸媽媽的寵愛嗎?
黎楚卿的腦子一片混亂。她從來都沒有做過這麼邪門的夢,夢裡那個已經長成少年模樣的黎澤榮和她印象中的黎澤榮明明頂著差別不大的臉,但給她的感覺簡直是判若兩人。
她印象中的黎澤榮雖然頑劣調皮了些,但為人真誠,從來都沒有什麼壞心眼,總體來說也算是個好孩子——雖然她從來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而夢裡的那個黎澤榮看起來像個精明狡詐的狐狸,笑容人畜無害,卻透著些許陰森和深不可測,仿佛隻要他想,就可以奪走世界上任何東西。
黎楚卿突然有了一個恐怖的想法。
等黎澤榮長大了,會不會真的變成這個樣子?
他現在才八歲,已經能夠從自己這裡搶走爸爸媽媽了,那他以後會不會變本加厲,搶走自己的家?自己的一切?就像夢裡的他所說的那樣?
黎楚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突然瘋了似的怒吼一聲,隨後跑出自己的臥室,向黎澤榮的房間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要找黎澤榮,也不清楚如果自己找到了他,會對他做什麼,更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對他做了什麼,接下來會麵臨怎樣的結果。她很清楚那隻是個夢,可那個夢太真實,太令人絕望,她必須趕快做點什麼,來平複自己內心的狂躁不安。
黎楚卿狠狠推開房間門,床上卻空無一人。
她頓了兩秒,隨後狠狠摔上門,向樓下跑去。
她猛然記起自己昨天晚上並沒有親眼看著黎澤榮入睡,自己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好像正要……洗澡。
對!洗澡!
想到這裡,黎楚卿捏緊拳頭,加快腳步來到樓下的浴室,伸出手蠻橫地把門把手一擰。門沒開。
黎楚卿一愣,她低頭看了眼門把手底下的插銷,是橫著的。
門是從外麵被鎖住的。
這件意料之外的事情讓黎楚卿稍稍冷靜了點,她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從浴室離開後的場景。自己當時正在氣頭上,把門一關就獨自上樓睡覺了,而自己關門的時候,似乎順手將門鎖上了。
黎楚卿的隱私意識極強,隨手鎖門是她的習慣,有時候她會在神情不專注的情況下無意中將門鎖上,即使是在家裡也不例外。
她趕忙打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浴池裡的水還沒被放掉,早就涼了,窗戶也被打開了一半,晚間的涼意陣陣襲來,讓身上隻穿了件睡衣的黎楚卿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黎澤榮則倒在一小塊沒有水的地麵上,身上牢牢地裹了件浴巾,小臉煞白,五官都皺到了一起,看著就難受。他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頻率輕輕顫抖著,像一隻受驚的刺蝟。黎楚卿方才一身的戾氣在這一瞬間突然弱了幾分。
“喂,你做什麼呢?趕緊起來。”黎楚卿皺眉,大步走過去,蠻橫地一把拉起黎澤榮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拖出浴室。而黎澤榮由於躺了太久,再加上溫度太低,早就四肢酸麻動彈不得,被突然這麼一拽,即時疼得他眼淚奪眶而出:“姐姐!痛……”
黎楚卿可不管他痛不痛,一番生拉硬拽,總算是把他弄到了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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