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古惑仔之靚坤7
1996年年初,香港股市悄然掀起一股紅籌股熱潮。
恒生指數一路飄紅,從年初的一萬二千點開始節節攀升。電視裡、報紙上、茶餐廳裡,所有人都在談論股票——清潔工在買,茶餐廳老板在買,連菜市場賣魚的大嬸都在跟隔壁攤位的豬肉佬討論哪隻紅籌股漲得最凶。
市場上的資金瘋狂湧入,處處都透著機遇與躁動。
汪青站在證券公司的大廳裡,看著電子屏幕上跳動的紅色數字,心跳微微加速。
前世關於這個年代的記憶,像一本打開的書,在她腦海裡一頁頁翻過——她知道哪些股票會漲,哪些是陷阱,哪些公司會在這一輪牛市中成為黑馬。這是她在這個年代積累第一桶金、站穩腳跟的最佳時機,也是她徹底擺脫困境、遠離江湖紛爭的唯一底氣。
她沒有絲毫猶豫。
翻出原主兜裡僅剩的幾百塊港幣,又硬著頭皮找相熟的鄰居周轉了一筆錢——那個樓下雜貨店的老板娘,雖然嘴碎,但人還算厚道,聽她說要炒股,猶豫了半天,還是借了她三百塊,叮囑她“虧咗要還啊”。
湊夠一千塊港幣,她馬不停蹄地去證券公司開戶入市。
不同於市場上那些盲目跟風、追漲殺跌的散戶,汪青有著精準的K線分析能力,更有著對未來市場走勢的絕對預判。她始終保持著極致的冷靜與謹慎,避開了所有潛在的市場風險,專挑那些被低估、即將迎來暴漲的紅籌股,進行短線波段操作。
股市的波動起伏劇烈,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傾家蕩產。
可汪青卻如魚得水。
她出手果斷,止損及時,每一次操作都精準踩中市場節奏。電腦屏幕上的K線圖在她眼裡不再是紅紅綠綠的線條,而是一張清晰的地圖——哪裡有坑,哪裡有坡,哪裡該加速,哪裡該刹車,她一目了然。
短短一個月時間,她的本金就翻了十倍。一千塊港幣穩穩變成了一萬塊。
三個月後,這筆資金更是像滾雪球一樣不斷增值,硬生生積累到了幾十萬港幣。
這是她穿越到這個年代的第一桶金,也是她在香港立足的堅實基礎。
麵對這筆突如其來的財富,汪青沒有半分驕傲與浮躁,反而愈發謹慎克製——她清楚地知道,股市風雲變幻,唯有保持清醒,才能守住來之不易的成果。
她一邊繼續在股市上穩健操作,穩步擴大資金規模,一邊利用空閒時間四處考察市場,留意金融行業的發展趨勢,悄悄計劃著建立屬於自己的金融工作室,真正擁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事業。
這段時間裡,她依舊住在那棟老舊居民樓裡。
每天早出晚歸,一身乾練的穿搭——白襯衫、黑色西裝褲、低跟皮鞋,頭發紮成低馬尾,肩上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褪去了最初的青澀與窘迫,周身漸漸透出一種從容自信的氣場,舉手投足間,再也沒有了剛穿越時的茫然與謹慎,多了幾分職場人的利落與果決。
偶爾,她會在樓道裡遇到靚坤。
他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要麼雙手插在褲兜裡,歪靠在牆上抽著煙,煙蒂隨手往地上一扔,用木屐碾兩下;要麼叼著煙卷,眼神吊兒郎當地掃過來。
兩人依舊互不搭理。
擦肩而過時,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可汪青沒有察覺,靚坤看她的眼神,早已悄然變了模樣——褪去了最初的玩味與不屑,多了幾分濃厚的探究,還藏著幾分黑道大佬特有的痞氣。
他斜睨著她乾練的身影,指尖夾著煙,嘴角撇出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漸漸發現,這個住隔壁的女人,和他最初印象裡那個冷淡倔強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每天步履匆匆,衣著乾練,身上的氣質越來越出眾。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從容,絕不是普通的打工者能裝出來的,倒像是個有真本事、能成大事的人。
有一次,他在樓道裡看到她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她看得極快,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像是在找什麼。他路過時瞥了一眼,隻覺得那些數字像天書,可她卻看得津津有味。
還有一次,他在樓下看到她從一輛計程車裡下來,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神色疲憊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之後的滿足。
每次擦肩而過,靚坤都會下意識地眯起小眼睛,用那種帶著審視又透著痞氣的目光,多打量她幾眼。
煙卷在指尖轉了個圈,心底的好奇愈發濃烈。那種藏在心底的異樣悸動,也隨著一次次的相遇,悄悄沉澱、發酵。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個原本被他視作“來路不明”的女人,已經漸漸走進了他的視線,再也無法忽視。
偶爾興起,他還會對著她的背影,低聲嘟囔一句:“鬼妹仔,越睇越古怪。”
語氣裡帶著幾分痞氣,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在意。
煙灰從指間掉落,落在他木屐的黑色鞋麵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用腳蹭了蹭,又抬起頭,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樓道儘頭。
然後他收回目光,把煙叼回嘴裡,雙手插兜,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木屐在地上“呱嗒呱嗒”地響,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如果仔細聽——那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
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股市裡的收益一天天累積,汪青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
直到有一天傍晚。
她從證券公司出來,天已經快黑了。九龍街頭華燈初上,霓虹燈在暮色裡次第亮起,茶餐廳裡飄出臘味煲仔飯的香氣。她想著回去在樓下買一碗雲吞麵,腳步也快了幾分。
拐進那條通往居民樓的小巷時,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巷子裡多了幾個生麵孔。
三個年輕人蹲在巷口的台階上抽煙,染著頭發,穿著花哨的襯衫,胳膊上露著紋身。他們的目光在汪青身上掃了一圈,又移到她肩上的公文包上,眼神黏膩,像蒼蠅盯上了肉。
汪青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她目不斜視,腳步不變,徑直往巷子深處走去。
那幾個人沒有跟上來。
她鬆了口氣,心想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就在她走到樓下的時候,對麵街角又晃出兩個人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靚女,咁夜收工啊?”
為首的是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嘴裡叼著煙,眼神輕佻地在汪青身上上下遊移。他身後跟著一個瘦高個,笑嘻嘻地嚼著口香糖,手裡還把玩著一把折疊刀,刀鋒在路燈下閃了閃。
汪青認出了他們——是最近常在附近轉悠的那夥人,聽說是東星社那邊的,趁著洪興內部不穩,在九龍這邊搶地盤。最近這片兒確實不太平,樓下雜貨店的老板娘前幾天還跟她念叨,說夜裡都不敢開門到太晚。
她沒接話,側身想從旁邊繞過去。
板寸頭橫跨一步,又擋在了她前麵。
“急乜嘢啊?”他歪著頭,一口煙噴在她臉上,“同你傾下計咋嘛。你日日出入呢度,揾唔少錢啦?請你食個飯,賞唔賞麵啊?”
汪青後退一步,避開那口煙,語氣平淡:“沒興趣。”
板寸頭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麼硬。
“沒興趣?”他笑了,伸手想搭她的肩膀,“你知唔知我大佬係邊個?東星啊,洪興都要畀幾分麵——”
話沒說完,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了。
力道大得像鐵鉗。
板寸頭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你大佬係邊個,關我咩事?”
沙啞的聲音從汪青身後傳來,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狠戾。
汪青回過頭。
靚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花襯衫,大褲衩,腳踩黑色木屐,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層冷冰冰的、像蛇一樣的東西。
他攥著板寸頭的手腕,力道一點一點收緊。
板寸頭的臉色從紅變白,疼得齜牙咧嘴:“你……你邊個啊?”
靚坤沒理他,鬆開了手。
他從褲兜裡抽出手,拍了拍汪青的肩膀,然後那隻手就搭在她肩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占有意味。
“我呢個人,脾氣唔係幾好。”他歪著頭看著板寸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嘅鄰居,你都敢搞?”
板寸頭揉著發紅的手腕,打量了靚坤一眼。花襯衫,木屐,大褲衩,頭發淩亂——這幅尊容,怎麼也不像什麼大人物。
“你鄰居?”板寸頭啐了一口,語氣又硬了起來,“你算老幾?我同你講,我大佬係東星——”
“東星?”靚坤打斷他,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東星又點啊?你返去問你大佬,識唔識李乾坤。”
板寸頭的臉色猛地變了。
李乾坤。
靚坤。
這個名字在東星和洪興之間,誰沒聽過?
他身後的瘦高個手一抖,折疊刀差點掉在地上。
“坤……坤哥……”板寸頭的舌頭開始打結,“我……我唔知佢係你嘅人,對唔住坤哥,我即刻走……”
“等等。”靚坤叫住他。
板寸頭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靚坤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煙,慢悠悠地說:“以後呢條巷,我睇一次打一次。明唔明白?”
“明……明白……”
“滾。”
幾個混混像喪家犬一樣,一溜煙消失在了巷口。
巷子裡安靜下來。
路燈的光昏黃地照著,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
靚坤還搭著汪青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掌心滾燙,隔著薄薄的襯衫,汪青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形狀。
她沒有動。
靚坤也沒有鬆手。
兩人就這樣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靚坤把嘴裡那根沒點燃的煙拿下來,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呢段時間唔安全。”
汪青抬起頭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小眼睛眯著,路燈的光在他眼底跳躍。
“東星嘅人越嚟越猖狂,”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一個女人,日日早出晚歸,唔怕咩?”
汪青沉默了幾秒。
“怕。”她說,“但我更怕沒錢。”
靚坤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陰鷙的、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被逗樂的笑。笑得眼尾的紋路都擠在一起,笑得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別的什麼。
“你個女人,”他搖了搖頭,“真係……”
他沒有說完。
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擁抱。
汪青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應該保持距離,應該劃清界限。
可她隻是站在原地,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一動不動。
“多謝。”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靚坤低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她沒有看他,但也沒有躲開。
“多謝我?”靚坤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唔知,你講多謝嘅時候,好得意。”
汪青終於抬起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那個強裝鎮定、實則心慌意亂的自己。
“你講完未?”她說。
靚坤笑了。
他鬆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退後一步。
“講完啦。”他把那根沒點燃的煙叼回嘴裡,雙手插回褲兜,歪著頭看著她,“上去啦,我送你。”
“不用,就幾步路。”
“我話送就送。”
靚坤走在前麵,木屐在石板路上“呱嗒呱嗒”地響。
汪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花襯衫,大褲衩,頭發亂糟糟的,走路的姿勢吊兒郎當,木屐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麵,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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