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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惑仔之靚坤6

日子悄無聲息地推進,轉眼便進入了十二月。

寒風卷著九龍街頭的塵沙,吹得老舊居民樓的窗戶微微作響。汪青裹緊了外套,從菜市場回來的路上,看到街角的報攤換上了新的日曆——1995年,還剩下最後二十幾天。

她注意到,靚坤身邊的氛圍,變得愈發緊繃起來。

他手下的馬仔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以前隻是偶爾三五個在樓下抽煙聊天,現在幾乎每天都有十幾個人進進出出,神色警惕,說話時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密謀什麼。

樓下經常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車內坐著穿西裝、戴墨鏡的男人,神色警惕,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他們偶爾下車,站在車旁抽煙,目光掃視著街道兩側,像在等什麼人,又像在防什麼人。

汪青每次路過,都會加快腳步,低著頭,儘量不引起注意。

但她的心,卻一天比一天沉。

前世關於《古惑仔》的劇情碎片,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

她記得——

洪興社內部,從來不是鐵板一塊。蔣天生坐在龍頭位置上,看似超然,實則最擅權衡之術。他需要有人替他衝鋒陷陣,也需要有人製衡那些功高震主的堂主。靚坤勢力太大,太囂張,太不把規矩放在眼裡,蔣天生早就想找個機會敲打他。

而大佬B,洪興的元老,手下有陳浩南這樣的猛將,一直對靚坤的跋扈心懷不滿。兩人在銅鑼灣的地盤劃分上早有摩擦,好幾次差點火並,都是蔣天生出麵調停,各打五十大板。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汪青記得,就在不久後,蔣天生會以“社團整合資源”為名,把靚坤手裡最賺錢的兩個場子劃給大佬B管理。名義上是“合作”,實則是明晃晃的奪食。靚坤當然不肯,雙方在銅鑼灣街頭對峙,差點動刀。蔣天生不偏不倚,隻說了一句:“都是洪興的人,和氣生財。靚坤,你讓一步,社團不會虧待你。”

可轉身,他就把大佬B叫到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B,你做事我放心。那些場子,你先看著,別讓外人插手。”

靚坤吃了啞巴虧,地盤縮水,收入大減,手下馬仔怨聲載道。而這一切,隻是蔣天生布下的一盤棋——他要借大佬B的手,削靚坤的權,讓洪興的勢力重新洗牌。

而陳浩南,就是大佬B手裡最鋒利的那把刀。

汪青快步走回房間,顫抖著雙手翻開那本記滿細節的筆記本。

目光落在“靚坤死亡時間表”那幾行工整的字跡上,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1996年:蔣天生借大佬B之手削靚坤地盤,雙方結仇。

1997年:大佬B全家被殺。靚坤設局陷害陳浩南。

1997年:澳門伏擊,巢皮慘死。

1997年靚坤老媽過壽:陳浩南、山雞設局,靚坤被巡邏警察意外擊斃。

這些日子,她一直反複告誡自己,要遠離靚坤,要置身事外。

他的生死、他的恩怨,都與自己無關。她隻需安安穩穩規避風險,好好活下去就好。

可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隔壁那個男人的模樣——

深夜歸來時的疲憊,拖著木屐“呱嗒呱嗒”地走上樓梯,腳步聲沉重得像扛著整座城市。

麵對母親時的溫順,被坤母責罵時的笨拙躲閃,嘴上硬氣卻不敢反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還有樓道裡那句帶著玩味的挑釁,他俯下身,近得能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沙啞的聲音說:“我倒要看看,你有冇本事,等到我死嘅那日。”

那個囂張狠戾的黑道大佬,此刻竟多了幾分煙火氣,讓她心底那道堅不可摧的防線,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

她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動搖,將會徹底打破她原本的計劃,更會改寫她與靚坤兩個人的命運軌跡,將他們牢牢捆綁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江湖風暴裡。

當晚。

夜色正濃。

汪青坐在窗邊,借著台燈的光,翻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金融期刊。窗外寒風呼嘯,吹得老舊的窗框“咯吱咯吱”地響。

突然——

“嘭!”

隔壁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人把桌子整個掀翻了。

汪青的手一抖,雜誌差點掉在地上。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嘩啦”一聲,清脆又刺耳,然後是椅子被踢翻的悶響,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摔在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夾雜著靚坤沙啞到極致的怒吼與咒罵,穿透薄薄的牆壁,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蔣天生!你個老狐狸!”

汪青的指尖猛地攥緊了雜誌。

蔣天生?她聽到了蔣天生的名字。

“你同大佬B夾埋嚟呃我?銅鑼灣嗰兩個場子,我睇咗三年!你話畀人就畀人?”

一個馬仔顫抖著聲音回答:“坤哥,大佬B嗰邊話……話係蔣生親自開口,話要‘整合資源’……我哋唔敢駁……”

“唔敢駁?”靚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你哋係我靚坤嘅人,定係蔣天生嘅人?”

馬仔不敢吭聲。

又是一聲巨響,像拳頭砸在牆上。

“大佬B……陳浩南……”靚坤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陰鷙得像從地獄裡飄出來的,“你哋夠膽搶我嘅嘢,我就要你哋雙倍奉還!”

然後是木屐焦躁地踱步聲,“呱嗒呱嗒”,一下一下,踩在人心尖上。

靚坤的聲音越來越冷:“蔣天生以為靠大佬B就可以壓住我?做夢!我靚坤在洪興打天下嘅時候,大佬B仲喺街邊賣魚蛋!”

汪青聽到這裡,腦海裡浮現出電影裡的那些畫麵——

蔣天生坐在洪興的會議室裡,笑容溫和,語氣平淡,一句“都是為了社團”,就把靚坤的地盤劃給了大佬B。靚坤當場翻臉,卻被其他堂主勸住。他摔門而去,眼睛裡全是恨意。

而大佬B,那個看似忠厚老實的中年男人,手下有陳浩南這樣的猛將,早就對靚坤的囂張不滿。他接過場子的時候,對蔣天生說了一句:“蔣生放心,我會睇好。”

陳浩南站在大佬B身後,沉默不語,但眼神堅定。

這些人的臉,在汪青腦海裡一一閃過,清晰得像是昨天剛看過。

她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靚坤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通紅,嘴角抽搐,手在空中揮舞,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隔壁又傳來馬仔的聲音:“坤哥,我哋要不要去同蔣生講——”

“講你老母!”靚坤打斷他,聲音裡滿是暴躁,“蔣天生擺明要搞我,大佬B搶我地盤,陳浩南做佢嘅刀——我同佢哋,冇嘢講!”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股陰冷的狠勁:“我要佢哋知道,得罪我靚坤,係咩下場。”

“出去。”

靚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全部出去。”

門開了,又關上。幾個馬仔灰溜溜地退出來,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樓道裡。

然後,隔壁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砸東西的聲音,沒有咒罵,沒有踱步。

什麼都沒有。

汪青坐在窗邊,指尖攥著窗簾的一角,聽著隔壁死一般的寂靜。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隔壁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汪青的心開始不安地跳動起來——不是害怕,是某種說不清的、隱隱的擔憂。

那個男人,一個人在黑暗裡,會不會做什麼傻事?

她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不關你的事。

可又過了五分鐘,隔壁還是沒有任何聲響。

她終於坐不住了。

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樓道。

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壁上。

隔壁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

汪青站在門前,抬起手,指節懸在離門板一寸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些:“篤篤篤。”

依然沒有人應。

她的心沉了沉,伸手試著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黑暗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濃烈的煙味和酒氣。

汪青猶豫了一秒,推開門,走了進去。

客廳裡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在地,椅子東倒西歪,碎玻璃散了一地,牆上有一個深深的拳印,牆皮裂開了幾道縫。空氣裡彌漫著嗆人的煙味,混著烈酒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血腥味。

角落裡,靚坤坐在地上,背靠著牆,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隨意地伸著。木屐被甩在一邊,光著的腳上沾著灰。他的頭低垂著,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燃到儘頭的煙,煙灰長長地垂著,隨時都會掉落。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淚。他的嘴唇乾裂,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比平時更濃密。花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青紫色的瘀傷。

他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嚟做乜?”

汪青站在門口,逆著樓道透進來的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走進去,繞過地上的碎玻璃,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聽到你這邊沒聲音了。”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比平時輕了一些,“以為你死了。”

靚坤盯著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我死唔死,關你咩事?”

“你死在我隔壁,警察會來查,很麻煩。”

靚坤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地笑了。

笑聲沙啞又疲憊,像破舊的風箱。

“你個女人……真係……”他搖了搖頭,沒說完。

汪青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指節上有幾道破皮的紅痕,像是砸牆時留下的,血珠已經凝固,變成暗紅色的痂。

她沒有說話,起身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層灰,水槽裡堆著幾個沒洗的碗。她打開冰箱,找到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卷紗布和碘伏——坤母備的,上次她來家裡坐的時候看到過。

她拿著東西走回客廳,蹲在靚坤麵前。

“手伸出來。”

靚坤眯著眼睛看她,沒動。

“手。”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靚坤慢慢伸出右手。

汪青擰開礦泉水,倒在他受傷的指節上,衝掉上麵的灰和血痂。水涼,靚坤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收回。

她擰開碘伏的蓋子,用棉簽蘸了,輕輕塗在他的傷口上。動作不算溫柔,但很仔細,每一道破皮的地方都沒有漏掉。

靚坤低著頭,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溫度。

他忽然湊近了一些。

近到汪青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噴在自己額頭上,帶著酒氣和煙草的味道。

“你咁夜過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孤男寡女,想對我做乜啊?”

汪青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包紮。”她簡短地回答。

“包紮?”靚坤輕笑一聲,那隻沒受傷的手突然伸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輕輕往上抬,迫使她與他對視。

燈光昏暗,他的小眼睛裡有血絲,有酒意,還有某種毫不掩飾的、帶著侵略性的光。

“不過你沒想法,”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有啊。”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蹭,指腹粗糙,帶著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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