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惑仔之靚坤4
為了節省開支,也為了熟悉周邊環境,汪青趁著周末,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九龍的老舊菜市場藏在兩棟居民樓之間,鐵皮棚子搭的,通風不好,一進去就是一股混雜著魚腥、肉臊和潮濕菜葉的味道。地麵濕漉漉的,踩上去粘鞋底。攤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粵語、潮汕話、客家話攪成一鍋粥。
汪青提著布袋子,在一排排攤位間穿行,心裡默默記著菜價——西紅柿四塊一斤,青菜兩塊五一捆,雞蛋論個賣,一塊錢三個。她前世在投行裡看慣了七位數的交易額,此刻卻在為一毛兩毛的差價精打細算。這種落差讓她覺得荒謬,卻也踏實。
剛走到菜市場中段,喧鬨的人聲裡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嗬斥。
“喂!阿婆!你日日都嚟呢度賣餸,知唔知呢個場邊個睇?要交保護費㗎!”
汪青抬眼望去。
五六個染著五顏六色頭發的小混混,正圍著一個佝僂的老太太。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腳上一雙舊拖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身子微微發抖。她手裡提著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新鮮的青菜、雞蛋滾了一地,蛋黃流出來,沾在菜葉上,黏糊糊的一片。
“我……我隻係賣一籃子菜,唔係擺檔……”老太太的聲音又細又顫,帶著哭腔。
“一籃子?你日日都來賣一籃子菜,就係占我哋嘅地方!唔交錢,以後不要來這邊!”領頭的混混染著一頭黃毛,脖子上掛條粗鏈子,伸手指著老太太,語氣凶狠。
老太太急得眼眶發紅,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顫巍巍地說出一句:“你……你唔要亂來!我個仔係洪興嘅……我個仔係靚坤!”
幾個黃毛愣了一下。
然後,他們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老太婆,你話你個仔係靚坤?”黃毛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彎著腰,指著老太太,“你知唔知這是哪裡?這裡是九龍啊!洪興?洪興喺銅鑼灣!靚坤算哪根蔥啊?”
“就係就係!”旁邊的小弟跟著起哄,“老太婆,你吹水都吹得靠譜啲啦!靚坤?你點唔話你仔係李嘉誠啊?”
“哈哈哈——”
笑聲在菜市場裡回蕩。周圍的攤販們紛紛低下頭,敢怒不敢言,沒人敢上前幫忙。畢竟誰都知道,這些小混混背後有人撐腰,而更沒人敢得罪的——沒人敢得罪的,是他們背後的勢力。至於“靚坤”這個名字,在這些九龍地頭的混混耳朵裡,不過是銅鑼灣那邊的一個名號,隔了一條海,算什麼東西?
坤母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汪青的腳步頓住了。
她認出了那個老太太——坤母。那晚在樓道裡,她雖然沒有和坤母正麵打過招呼,但幾次在樓下碰見過。老太太每次看到她都會笑著點點頭,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問一句“返工啊?”或者“食咗飯未?”汪青每次都隻是淡淡應一聲,沒有多聊。
現在,這個和善的老太太被一群混混圍住,嚇得渾身發抖。她搬出了兒子的名號,卻被當成了笑話。
汪青看著坤母無助的模樣,看著地上摔破的雞蛋和散落的青菜,想起那晚隔壁那個男人在母親麵前笨拙孝順的樣子——他壓低聲音說“阿媽,你唔好有事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心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的靚坤,在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就是這個老太太。如果坤母出了事,他會瘋的。
汪青沒有猶豫太久。
她從兜裡摸出原主留下的那台老式相機——那是原主從內地帶來的,膠卷機,沉甸甸的,金屬機身已經有些掉漆,但還能用。她之前收拾屋子時翻出來,順手揣在兜裡,沒想到會派上用場。
她舉起相機,鏡頭對準那群混混,“哢嚓哢嚓”連按了幾下快門。
快門聲在嘈雜的菜市場裡並不算響,但足夠讓那幾個人注意到。
黃毛轉過頭,看到一個短發女人舉著相機對著他們,笑聲戛然而止。
汪青放下相機,冷冷開口,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還有五分鐘就到。你們要是不想被抓、留案底,就趕緊走。”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黃毛盯著她,上下打量——短發,白襯衫,素麵朝天,眼神卻冷得像刀。他混了這麼多年,見過怕他的,見過討好他的,沒見過這種——一個女人,一個人,敢對著他們舉相機。
“你邊個啊?”黃毛皺眉,語氣凶了幾分,“多管閒事?信唔信我打你?”
汪青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眨眼。
“警察來的時候,我會把底片交給他們。”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每個人長什麼樣,我都拍下來了。你們要是不想以後在警署掛著檔案,現在走還來得及。”
黃毛臉色變了變。
他身後的小弟湊上來,低聲說:“大佬,最近差佬查得嚴,萬一真嘅……”
黃毛咬了咬牙,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汪青一眼:“算你狠!下次唔好俾我見到你!”
他一揮手,帶著幾個小弟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時還踢翻了旁邊的一個空紙箱,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汪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場門口,才慢慢放下相機。
她的手心全是汗。
坤母渾身發軟,扶著旁邊的攤位柱子,差點站不住。汪青快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的胳膊:“阿婆,沒事了,他們走了。”
坤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還在哆嗦:“多謝你……多謝你姑娘……”
汪青沒說話,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青菜。
青菜葉上沾了灰,她一片一片拂乾淨,放進坤母的菜籃子裡。摔破的雞蛋沒法要了,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把地上的蛋殼和蛋液攏到一起,包好,放進自己隨身帶的垃圾袋裡。動作耐心細致,沒有一絲不耐煩。
坤母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嘴角卻是笑著的。她拉著汪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你這個女仔,好有禮貌,好正經,心地又好,比我個仔好多咗!要唔係你,阿婆今日真係不知如何是好。你叫咩名啊?住邊度啊?”
“汪青。就住在您隔壁。”汪青簡短地回答,沒有多寒暄,“阿婆,我陪您去警署錄個口供吧。那些混混以後可能還會來,留個記錄,下次警察會處理得快一些。”
坤母連連點頭,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汪青陪著她去了附近的警署,錄了口供,又送她回到菜市場門口。坤母非要請她去家裡坐,說要給她做飯吃,汪青婉拒了:“阿婆,我還有事,改天吧。”
坤母看著她的背影,站在菜市場門口,眼眶還是紅的,卻笑得滿臉褶子。
晚上,靚坤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
門一推開,飯菜的香味就撲麵而來。他換了木屐,“呱嗒呱嗒”地走進客廳,坤母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一看到他,臉上就堆滿了笑,語氣裡的誇讚藏都藏不住。
“阿坤,你今日一定要好好多謝隔壁的汪青姑娘!”
靚坤扯了扯領口,皺眉:“咩事啊?”
坤母把菜放在桌上,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小混混圍她,她嚇得摔了菜籃子,她搬出靚坤的名字卻被嘲笑,汪青拍照,汪青報警,汪青扶她,汪青陪她去警署。每一個細節都講得繪聲繪色,講到汪青蹲在地上幫她撿青菜的時候,坤母的眼眶又紅了。
“你唔知啊,阿坤,那個姑娘,人又好,又勇敢,比你懂事多咯!你知唔知,我話我個仔係靚坤,果班仆街笑到肚痛啊!話你算哪根蔥!要唔係汪青姑娘,阿婆今日真係唔知點算……”
靚坤聽完,眉頭皺了皺,語氣放軟了幾分:“阿媽,我唔差你呢一點錢,不如唔好再去賣菜啦。之前給你的你使完我再給你。”
坤母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這個是你的老婆本啊!能賺一點是一點,我等著給我兒媳婦買金鐲啊!你唔好阻住我。”
靚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不是因為母親誇別人,而是因為那句“靚坤算哪根蔥”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嘴角微微抽搐,但當著母親的麵,他沒有發作。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阿媽,你不要成日同那唔三唔四的人來往啦。呢個女人來路不明,孤孤單單一個人,突然幫你,未必冇目的,小心被人呃。”
坤母一聽就急了,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人家是正經人!你成日打打殺殺、唔務正業,睇人都帶有色眼鏡,先是唔三唔四啊!汪青姑娘心地好,又細心,我睇佢就好,比你懂事多!”
靚坤被打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反駁——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母親生氣。他揉了揉後腦勺,嘴上依舊硬氣:“知道啦知道啦,阿媽你唔好再講啦,我記住咗。”
可他心裡,對那個叫汪青的女人,好奇卻又多了幾分。
他想起樓道裡那個脊背挺直、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女人。想起她冷淡的眉眼、平靜的語氣。想起母親說的“她蹲在地上幫我撿雞蛋”。想起那晚擦肩而過時,他聞到的洗衣粉味道。
還有——母親被嘲笑的時候,是她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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