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子無悔
那場病之後,蕭景淵對顧清漪的態度變了。
不是變得熱絡,以他的性子,大概永遠不會"熱絡"。但那些尖銳的、試探性的話消失了。她來的時候,他不再說"又是來看笑話的",而是安靜地等著她將食盒放下。
有時候,他會主動開口。
"今天帶了什麼?"
"禦膳房的紅燒肉。碧瑤偷偷加了一碟醋溜白菜。"
"你那個宮女,膽子倒是大。"
"她怕我吃不飽。"
蕭景淵微微搖頭,沒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了一點。
顧清漪開始習慣在送飯之後多待一會兒。
有時候是幫他換藥,他背上有一道舊傷,是三年前被廢時挨的板子,傷口反複潰爛,一直沒能好好愈合。她每次來都重新清創、上藥、包紮,手法利落,眉頭都不皺一下。
有時候是替他縫補衣裳,冷宮沒有針線,他的袍子破了好幾處,她用自帶的針線一針一針縫好。
有時候什麼也不做,隻是坐在石桌旁,看他下棋。
他下棋的時候很專注,修長的手指拈著棋子,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椏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你總自己跟自己下,不覺得沒意思嗎?"有一次她問。
"沒對手。"
"我可以陪你下。"
他抬眼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你的棋力不夠。"
"……您可以讓我三子。"
"讓你十子都不夠。"
顧清漪沒有生氣。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那就請您教我。"她說。
蕭景淵沒有拒絕。
從那以後,每次她來,他會先教她一局棋,講棋理,講布局,講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教得很耐心,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棋如人生。"有一次他說,"進容易,退難。不是退不了,是舍不得。"
"那什麼該舍?"
"該舍的時候,自然就舍了。"他落下一子,目光望向遠方。"隻是那時候,往往已經太遲。"
顧清漪不知道他說的是棋,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追問。
四
臘月的一個傍晚,顧清漪照例去冷宮。
走到半路,遇見了一隊巡邏的侍衛。為首的是個麵生的年輕軍官,看了她一眼,攔住去路。
"哪個宮的?"
"凝霜閣,漪常在顧氏。"
軍官皺了皺眉:"這個時辰,你往哪裡去?"
"冷宮送飯。"
軍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冷宮?你送飯去冷宮做什麼?"
顧清漪不卑不亢:"內務府例行的份例,每隔五日由各宮各院輪流送。今兒個輪到凝霜閣。"
軍官似乎不太滿意,但查了她的腰牌,確認了身份,便放行了。
顧清漪繼續往前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碧瑤小聲道:"主子,以前從沒有侍衛盤問過。"
"是新帝加了防。"顧清漪的聲音壓得很低。"冷宮的守衛比以前嚴了。"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心裡隱約不安。
到了冷宮,一切如常。
蕭景淵在屋裡看書,一本破舊不堪的《春秋左傳》,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書頁都卷了邊。
看見她來了,他放下書。
"你的臉色不好。"他說。
顧清漪將食盒放下,猶豫了一下,把剛才被盤問的事說了。
蕭景淵的表情沒變,但握著書的手指收緊了。
"往後你不要來了。"他說。
顧清漪一愣。
"周福全去拿就行。"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顧清漪聽出了平靜底下的東西,那不是冷漠,是壓抑。
"可是……"
"顧清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冷宮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每次來,都是在冒險。"
"我知道。"
"你知道還來?"他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從縫隙裡漏了出來。"你知道你是什麼身份?一個不受寵的常在。你父親已經死了,沒有人護著你。你在這後宮裡能活到今天,就是因為沒有人注意到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但消瘦得厲害,月白色的中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你每次來冷宮,都是在給自己招禍。"他低聲說。"你懂不懂?"
顧清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很亮,但裡麵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嘲諷,是焦灼。
是一個人在害怕。
蕭景淵在害怕。
她忽然覺得心口一酸。
"我懂。"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但我還是要來。"
"為什麼?"
她看著他,沒有回答。
隻是伸出手,將他袍子上一個沒縫好的線頭輕輕拽了拽。
"您的衣裳還沒補完。"她說。"我下次來,把它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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