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為什麼
自那以後,每隔五日,顧清漪都會去冷宮送飯。
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或者說,成了她生活中唯一有盼頭的事情。
方嬤嬤起初還偶爾來問幾句,後來見次次都按時送去,也就懶得再管了。凝霜閣偏僻冷清,連傳話的太監都來得少,更沒人留意一個常在的行蹤。
顧清漪每次去,帶的東西都不同。有時候是多一碟醬菜,有時候是一包藥材,入冬之後,她還縫了一雙棉鞋,讓碧瑤悄悄帶過去。
蕭景淵從不道謝。
他隻是在她放下東西的時候,偶爾問一兩句話。
"今天禦膳房給了什麼?"
"和往常一樣。"
"你臉色不好,沒睡好?"
"還好。"
話很少,但比第一次見麵時多了些溫度。
顧清漪也不在意他話多話少。她把食盒放好,有時候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那棵老槐樹,看看石桌上的棋盤。蕭景淵的棋下得很奇怪,他自己與自己博弈,黑白兩方都是他自己。
"您的棋路偏奇,"有一次她忍不住說,"黑棋步步緊逼,白棋卻處處退讓。這不是一個人的棋風。"
蕭景淵抬眼看她:"你還懂棋?"
"略知一二。家父教我下棋,說是禮部侍郎的女兒,總要有一兩樣拿得出手的。"
"你父親教得不錯。"
"嗯,他很會教。"
這是她說過的最長的一段對話。說完之後,兩人都沉默了。
老槐樹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
"你坐下來。"蕭景淵忽然說。
顧清漪愣了一下。
"坐下。"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下一局。"
顧清漪猶豫了片刻,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蕭景淵將棋盤上的子全部收起,示意她執黑先行。
她落下第一子。
蕭景淵看著她落子的位置,微微挑眉:"你第一步走天元?"
"家父說,女子下棋,不必拘泥定式。"
蕭景淵嘴角微微一動。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嘴角的弧度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那局棋下了很久。
碧瑤在旁邊凍得直跺腳,但不敢催。
最後顧清漪輸了七子。
"你的棋路像你的人,"蕭景淵說,"看著不爭不搶,其實處處都在。"
顧清漪收起棋子,沒有接話。
她將棋盤擦乾淨,站起身,行了個禮。
"嬪妾告退。"
"嗯。"
她走出角門,碧瑤趕緊跟上。
"主子,他有沒有為難您?"
"沒有。"顧清漪的聲音很輕。"他教我下棋。"
"下棋?"碧瑤瞪大眼睛。
"嗯。"
碧瑤看著主子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隻是覺得,主子走路的樣子似乎比以前輕快了一些。
十一月初,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篩麵粉。宮道上鋪了一層薄白,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顧清漪裹了件舊棉袍,提著食盒往冷宮去。
走到半路,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顧主子!"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青色袍子的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顧主子,周公公讓奴才給您捎句話,說今兒個天冷,您不用去了,飯食他自個兒來拿。"
顧清漪看了看手裡的食盒,點了點頭:"知道了,替我謝過周公公。"
小太監跑了。
碧瑤鬆了口氣:"主子,那咱回去吧?這雪下得。"
"不。"顧清漪已經轉了方向。"去。"
"主子!"碧瑤急了,"連周公公都說不用去了……"
"他說不去,是他的好意。"顧清漪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說去,是我的心意。"
碧瑤說不出話來了。
她隻能跟在主子身後,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冷宮走。
角門照例虛掩著。院子裡的雪還沒人踩過,白茫茫一片。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雪,像開了一樹白花。
蕭景淵不在石桌旁。
正房的門開著,周福全蹲在門口掃雪,看見她來了,吃了一驚:"顧主子,不是說不用來了嗎?"
"我看看就回去。"顧清漪將食盒遞給他。"他呢?"
周福全往裡努了努嘴:"在屋裡躺著呢。今兒個一起身就頭暈,奴才讓他別出來了。"
顧清漪放下食盒,走到正房門口,探頭看了看。
屋內昏暗,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蕭景淵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舊棉被,雙目微閉。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顧清漪走進去,在床邊蹲下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他發燒了。"她低聲說。
周福全在門口急得直搓手:"奴才知道,可是沒有藥啊。冷宮什麼時候有過藥?奴才去太醫院求過好幾次,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我有。"顧清漪站起身。"碧瑤,把我帶來的那個小包袱拿來。"
碧瑤趕緊將包袱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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