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最寬鬆的孕婦裙。
深灰色的,棉質的,沒有任何圖案。鏡子裡我的身體像一隻裝滿水的陶罐,圓潤,沉重,隨時可能裂開。我在鏡子前站了三分鐘,給周敏發了一條消息。
“把1801的備案信息拍給我。如果有他們的照片更好。”
發完之後我刪掉了聊天記錄。
顧遠洲在客廳等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手腕。那塊手表是我送他的結婚禮物,花了我兩個月的工資,戴了兩年,表帶有些磨損了。他看見我出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走吧。”
他媽已經在樓下車裡等著了。我拉開後座車門的時候,她正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掃到肚子上,沒有說話,又轉回去了。我扶著車門慢慢坐進去,肚子頂著前排座椅的後背,不太舒服,我把靠墊塞在腰後麵,調整了好幾次姿勢。
車開了四十分鐘。
一路上他媽都在說話,說城南的發展前景,說那邊的房子升值快,說她一個老姐妹去年買了一套今年就漲了二十萬。顧遠洲偶爾應兩句,聲音很輕,像是在想別的事。我坐在後座,手放在肚子上,一言不發。
水木春城到了。
售樓處很大,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門口兩排銀杏樹剛抽了新葉。一個穿西裝的銷售顧問迎上來,笑得非常職業化,說顧先生您又來了,這邊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見了我,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了。
“顧先生”您又來了。
這四個字砸在我耳朵裡,像釘子釘進木板,悶悶的一聲響。我看向顧遠洲,他的表情紋絲不動,跟著銷售顧問往裡走。他媽跟在他旁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咯噔咯噔的,節奏很快,很興奮。
銷售顧問把他們領到沙盤前麵,開始介紹六號樓的戶型。我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視線從沙盤上那些微縮的樓房模型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六號樓十八層的那個小格子上。
1801。
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南北通透,單價三萬二。
顧遠洲他媽伸手指著1801旁邊的那一戶,問銷售這套賣出去了沒有。銷售查了一下平板,說還沒有,那一層目前隻有1801備案了。她又問總價多少,銷售報了一個數字,她點點頭,說還行。
她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一句。
我像一個多餘的物件被放置在沙盤旁邊,和那些微縮的塑料樹一樣,隻是場景裡的一個裝飾。顧遠洲站在他媽身邊,時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公攤麵積和車位配比,所有的討論都圍繞著他媽的需求來展開。沒有人提我的名字,沒有人問我的意見,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我丈夫用夫妻共同財產還著一套我無權居住的房子的房貸,同時在另一個樓盤跟另一個女人聯名買了房子。
我去了一趟衛生間。
售樓處的衛生間在二樓,要從大廳拐角處的樓梯上去。我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走,每走一步肚子就往下墜一下。樓梯間的牆上掛著樓盤的廣告畫,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陽光灑在她身上。旁邊印著一行字——“給最愛的人,最好的家”。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撐在洗手台上喘了口氣。鏡子裡的我臉色發白,嘴唇發乾,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後拿出手機。
周敏的消息已經到了,四條。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購房合同備案頁的截圖。購房人:顧遠洲。共同購房人:林婉清。房屋地址:水木春城6號樓2單元1801。第二條是林婉清的聯係方式,一個手機號,後麵跟了一句話:“這個號碼也是她微信。”第三條是:“你千萬別在售樓處鬨,對你沒好處。”第四條是一張照片,不太清楚,看起來是監控截圖或者誰偷拍的——一男一女站在售樓處門口,男人是顧遠洲,女人個子很高,長發,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側臉輪廓很好看。
林婉清。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她比我想象中更漂亮,不是那種網紅臉的漂亮,是骨相很好、氣質很正的那種,像在醫院裡或者寫字樓裡會遇到的那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女性。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跟周敏昨天描述的一模一樣。
我按滅手機,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鏡子。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我把手機收好,推開門下樓。
他們還在沙盤前麵。顧遠洲看見我下來,問了一句怎麼這麼久。我說肚子有點不舒服,上了個大號。他媽皺了皺眉,大概是覺得在公共場合說這種話很不體麵,但她沒說什麼。
沙盤邊上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女人。
個子很高,長發,卡其色風衣。她站在銷售顧問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戶型圖,正在低頭看。顧遠洲他媽的注意力全在沙盤上,沒有注意到她,顧遠洲看見了,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就恢複了正常。
林婉清抬起頭,目光在沙盤對麵掃了一圈,從我臉上掠過的時候沒有停留,然後落在了顧遠洲身上。她對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是偶遇一個不太熟的同事。
“顧先生也來看房?”
“嗯。”
“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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