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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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腳踢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不是疼,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拚命想要掙脫,想要出來,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把手按在肚子上,能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在肚皮底下滑動,從左到右,像一條魚在淺水裡遊。
顧遠洲停好車,熄了火,解開安全帶。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臉色確實太差了,他難得問了一句:“不舒服?”
“沒事,孩子踢我。”
“正常,七個月胎動頻繁。”他拉開車門下車,站在車外麵等我,像是在催我快點。
我慢慢解開安全帶,扶著車門下了車。腿有點軟,不知道是因為周敏那條消息還是因為剛才他媽說的那些話,又或者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否認過任何事。他從來沒有否認過。哪怕我在車旁邊問他“你認同嗎”的時候,他都沒有說一句“那是我媽的想法,不代表我”。他隻是沉默,然後告訴我可以分期。
分期付婚房使用費。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鏡子一樣的電梯壁把我們的身影映出來,他站在左邊,我站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的手機拿在手裡,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表情專注得像在處理什麼重要文件。我從鏡子裡看他的側臉,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角度,嘴唇閉合的方式。這些細節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看著入睡,覺得這就是我要過一輩子的那個人。
現在再看,每一根線條都像是重新排列了一遍,組成了另一個人。
“顧遠洲。”
“嗯?”
“你下午去房產交易中心了?”
他的拇指停了。停的時間很短,大概隻有一秒鐘,然後繼續滑動。但是這個停頓太突兀了,突兀到像是有人在他運行的流暢程序裡塞了一個Bug,所有進程都卡了一下。
“沒有。”他說,“我下午在公司開會。”
電梯到了。門打開,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步子很快,像是不想讓我繼續問下去。我跟著他走進家門,他脫鞋、換衣服、進書房,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周敏不會騙我。她在房產交易中心上班,做了八年窗口業務,那張臉就是她的工作證,整棟樓的人都認識她。她說看見了,那就是看見了。
我坐在臥室的床邊,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打開周敏的聊天框。
“具體什麼情況?”
她秒回了。
“我今天輪崗到合同備案窗口,下午三點多,顧遠洲來辦業務。旁邊跟了個女的,三十歲左右,長頭發,挺好看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我一開始以為是你,仔細一看不是。他們遞了一份購房合同過來備案,我掃了一眼地址,是城南那個新樓盤,單價三萬二的那片。購房人那一欄寫的是顧遠洲的名字,但共同購房人——我看到了,不是你。”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冷白色的,照得我的瞳孔一點一點縮緊。
共同購房人不是我。
我嫁給他兩年,住在他的“婚前財產”裡,每個月跟他分攤生活費,懷孕七個月被要求支付八萬六的“使用費”。而他,在城南最好的地段,用不知道多少錢的首付,和另一個女人一起買了一套房子。
“名字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林婉清。三個字,草字頭的那個婉,清水的清。”
林婉清。
我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林婉清,聽起來像小說裡的女二號,溫婉的,清雅的,乾乾淨淨的,跟“溫晴”這種普通到爛大街的名字放在一起,高下立判。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的樣子——頭發是順的,指甲是乾淨的,笑起來是不露牙齒的,在顧遠洲麵前說話是溫溫柔柔的。
不像我。
周敏的消息又彈出來:“你先別衝動。我明天上班幫你查一下備案信息,看能不能拍個照片。你現在什麼也別說,假裝不知道,不然他有了防備,你什麼都查不到。”
“我知道。”
“還有,你上次說他要跟你收什麼費用?”
“婚房使用費,八萬六。”
周敏發了一長串感歎號過來,然後是語音條。我沒有外放,貼在耳朵上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在燃燒:“他瘋了吧?你懷著他的孩子,他要收你房租?他不是在跟你講道理,溫晴,他是在用他的邏輯慢慢勒死你。你還沒看出來嗎?他不是摳,他是把你當成了一個可以用數字量化的東西。你的價值在他的賬本上就是一筆一筆的收支,你做的一切都是‘應付’,他做的一切都是‘應收’。你現在懷著他的孩子,在他眼裡也就是一個正在折舊的資產。”
我放下手機,把臉埋在手掌裡。
黑暗裡,我的腦海中浮起一個畫麵。婚禮那天,他握著我的手,把我的名字寫在他的掌心裡,說從今往後他的就是我的。三百個人鼓掌,我的眼淚掉下來,他伸手幫我擦掉,手指很涼。我當時以為那是浪漫,現在我知道了,那隻是一場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表演。
書房的門開了。
顧遠洲走出來,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他看著我說:“明天周末,我媽說想去城南看看房子。她聽說那邊新開了個樓盤,環境好,想買一套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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