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家之後,顧遠洲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書房門關上的時候,我聽到裡麵傳來撥電話的聲音。撥號音很短,他按得很快,說明那個號碼他不用翻通訊錄,是記在手指上的。
我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壁。這套房子牆體的隔音不算差,但如果裡麵的人聲音稍微大一點,站在門外麵能聽到個大概。他大概忘了這一點。又或者他太急了,顧不上。
“……今天是你自己去的,我沒有安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被刀削過,棱角分明,“你在售樓處跟她說話乾什麼?”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不需要你評估她。這不是你的工作內容。”
停頓。他的呼吸聲重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再說一遍,不要出現在她麵前。房子的事,我會處理。”
房子的事。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所以房子的事是“存在的”。不是周敏看錯了,不是備案係統出錯了,不是某種我無法想象的巧合。他確實和林婉清一起買了那套房子,這件事是真的,他的反應已經證明了它。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我以為電話掛了,剛要離開,他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更低了,低到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才勉強聽清。
“孩子生下來之前,不能出任何問題……她那邊我自己有安排。”
孩子。她那邊。安排。
我把這幾個詞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排列組合,試圖拚出一個我能理解的邏輯。她那邊是誰?林婉清?還是另一個“她”?安排又是什麼?
肚子被踢了一腳。很重。
我低頭看著隆起的腹部,孩子在動,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像在羊水裡掙紮。我捂住肚子慢慢蹲下來,後背靠著走廊的牆壁,閉上眼睛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心跳慢慢平複下來,孩子的動作也漸漸小了。
書房門突然開了。
顧遠洲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我。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不是因為關心,是因為他不確定我聽到了多少。我抬起頭看他,讓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沒擦。
“我肚子疼。”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彎腰扶我起來。他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是僵的,不像是扶妻子,像是扶一個需要被處理的事務。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可能是今天坐車太久了。”
他把我扶到臥室床上,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我接過杯子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手,很穩。一個剛剛跟別的女人討論“房子的事”、討論“她那邊”的男人,遞水給懷著孕的妻子的時候,手不抖,眼不閃,呼吸平穩。他不是演技好,他是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在他的認知體係裡,這兩件事可以並行不悖,就像他可以在賬本上同時記錄“婚房使用費應收”和“婚外購房支出”一樣。
“你休息一下,我出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日用品。”
他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精確而克製,跟他這個人一樣。
我等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間,才從床上坐起來。我沒有肚子疼。剛才蹲在走廊裡,是我裝的。我想看看他看到我“不舒服”的時候是什麼反應,結果他的反應就是一杯水和一句“要不要去醫院”,說完就急著出門。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林婉清,高級財務顧問,後麵跟著一個座機號和一個手機號。名片右下角印了一個公司的logo——“華信會計師事務所”。
我打開手機搜索這家事務所,官網做得乾淨利落,業務範圍是企業審計、稅務谘詢和私人財富管理。團隊介紹那一頁有林婉清的照片和簡曆,她是這家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專長是家族資產架構設計和稅務籌劃。
家族資產架構設計。
我把這幾個字看了三遍。
所以顧遠洲找她,不單單是為了買一套房子。他在做資產規劃。他要在他和我之間,在他的家族和我之間,在他未來的孩子和我之間,築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火牆。每一道防火牆都有一個精確的法律條款做支撐,每一個條款後麵都站著林婉清這樣的專業人士給他出謀劃策。
他不隻是不愛我。
他在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我從他的生命裡剝離出去。感情是一回事,財產是另一回事,他分得很清楚。而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在他眼裡是“共同費用平攤”的項目,是需要被納入“家族資產架構設計”的變量,是一個可以計算、可以優化、可以安排的東西。
我拿起手機,撥了周敏的電話。
“小敏,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你幫我查一下水木春城1801的貸款信息。共同借款人的名字是林婉清,我想知道貸款銀行、貸款金額、還款方式。還有,如果能看到首付款的資金來源就更好了。”
周敏沉默了兩秒。
“你要這個乾什麼?”
“我要知道那套房子的首付,用的是誰的錢。”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周敏在工作日的時候可以進入房產交易係統的後台,這是她幫我的唯一優勢。她的鍵盤聲響了好一陣,然後停住了。
“貸款銀行是招商銀行,貸款金額兩百六十萬,三十年。還款方式是等額本息,月供大概一萬三千多。首付款比例百分之三十五,金額是——”
她又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萬。”
一百四十萬。
我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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