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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媽是周六來的。

我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的時候正在廚房熱牛奶。顧遠洲的鑰匙隻給了他媽一把,這件事我結婚前就知道,但真正聽到那串鑰匙嘩啦嘩啦響的時候,心裡還是揪了一下。那扇門她開得比我熟,鎖芯轉動的聲音乾脆利落,三圈,哢嗒一聲,門開了。

“遠洲?溫晴?”

我端著牛奶杯走出來,站在廚房門口叫了聲媽。她換鞋的動作沒停,目光從我的臉上往下移,最後停在我的肚子上。那個眼神我見過很多次,她每次看我都是這個眼神——先看肚子,再看臉。

“這肚子,圓的,”她走過來,伸手在我肚皮上拍了拍,力道不輕,像是在挑西瓜,“應該是丫頭。老顧家三代單傳,到你這兒斷了。”

牛奶的熱氣撲在我臉上,我沒接話。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開始檢查房間。不是參觀,是檢查。廚房灶台上的油漬,客廳茶幾上的水杯印,陽台晾著的衣服——她的手指從每一處表麵劃過,然後低頭看看指尖,像質檢員在驗收產品。

“這灰,你幾天沒擦?”

“昨天剛擦過。”

“那這灰是哪兒來的?”她把手指伸到我麵前,上麵什麼都沒有,但她堅持認為有,“你懷孕也不能懶,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我懷遠洲那會兒,下地乾活乾到八個月,也沒見誰伺候我。”

顧遠洲從書房出來了。

他媽一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立刻換了,冷硬的線條全部舒展開,聲音也軟下來:“遠洲,你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媽,我體重一直沒變。”

“瘦了就是瘦了,媽還能看錯?”她轉頭看我,“你是不是沒給他做飯?”

牛奶杯在我手裡轉了一圈。

“做了,他嫌太淡,吃了兩頓就不讓我做了,現在是點外賣。”

他媽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那種老式的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她推給顧遠洲,說這是你爸跟我的意思,五萬塊,給孩子的。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

顧遠洲沒接,看了一眼,說:“媽,不用,我跟溫晴能應付。”

“這是給孫子的,不是給你們的。”她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然後轉過頭看我,“這錢是給你們養孩子的。但醜話說在前頭,孩子生下來要姓顧,上顧家的戶口,這錢才算數。”

牛奶杯不轉了。我把它放在台麵上,杯底碰到石英石,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媽,孩子姓顧這件事,我跟遠洲結婚前就定好的。”

“定了就好。”她滿意地點點頭,又說,“還有個事。你們結婚那時候房子沒寫你名,你別有想法。這房子是遠洲他爸拿了一輩子血汗錢買的,要是加了你名,我們家對不住祖宗。”

我聽到了一個詞,“你們家”。

這房子是“你們家”的,房子裡的媳婦是外人,肚子裡懷著“你們家”種的外人。這個邏輯嚴密得像顧遠洲抽屜裡的賬本,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我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被浸泡在溫水裡的疲憊感,不燙不冷,剛好讓你死不了也活不好。我扶著腰慢慢坐下,肚子裡的孩子安安靜靜的,像也聽懂了奶奶的話,不敢出聲。

顧遠洲終於開口了。

“媽,我跟溫晴商量過,我們自己處理。”

他媽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起身去廚房做飯了。她做的飯我吃過很多次,不能說難吃,隻能說每一道菜的口味都跟她兒子一模一樣,鹹淡按他的舌頭調,辣度按他的腸胃定。我一個孕婦坐在餐桌前,麵對一桌子她兒子愛吃的菜,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辣得我眼淚差點掉出來。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他媽在客廳跟顧遠洲說話。廚房和客廳之間隔了一道推拉門,門沒關嚴,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那八萬六她轉給你沒有?”

我手裡的盤子停在水龍頭下麵,水嘩嘩地衝著。

顧遠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我沒聽清。

他媽的聲音又提高了一點:“我跟你說,這錢必須收。你現在不把規矩立好,以後她更得寸進尺。你記住,經濟上你永遠不能讓步,她一個女兒家,家裡還有個弟弟,你不防著點,以後你爸那點老本都得改姓溫。”

盤子上的洗潔精泡沫順著我的手指往下滑,滑到手腕上,涼絲絲的。我站在那裡,水龍頭還開著,水流衝在盤子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腦子裡反複回放著一句話——“她一個女兒家,家裡還有個弟弟”。

所以我是貼著標簽的。我在嫁進來之前,就已經被他們一家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我娘家有沒有錢,我有沒有弟弟,我會不會分走他們的財產。我像一份儘職調查報告裡的風險項,被標注成黃色,需要重點監控,定期評估。

客廳裡的對話還在繼續。我把水龍頭擰緊,擦乾手,推開門走出去。

顧遠洲和他媽同時轉過頭來看我,臉上是一種被我打斷的微妙的不悅,像是我做了一件很不禮貌的事。

我看著顧遠洲的眼睛說:“你送我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他媽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我感受到那道視線,但我沒有回頭。

下樓走到車旁邊,夜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春天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我站在車門邊上,沒有上車。顧遠洲扶著車門看我,表情還是那種一貫的平靜,帶著一點點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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