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開始翻他的東西。
這件事如果在兩個月前問我,我會說我做不出來。我嫁給顧遠洲這兩年,連他的手機密碼都沒問過。不是不想知道,是怕問了顯得我不懂事。我媽從小教我,女人在婚姻裡要懂得分寸,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把家收拾好、把飯做好、把孩子帶好,男人自然會珍惜你。
我把這些道理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嚼到現在,嚼出了一嘴苦味。
他上班之後,我進了他的書房。
書房是我唯一不常進的地方,不是因為他不讓,是因為他的書房太“他”了。每一個文件夾都貼著標簽,每一本書都有固定的位置,連桌上的筆筒都按照筆的類型分了四格。這種精確到毫米的秩序感讓這個房間產生了一種排他的氣場,每次我走進來都覺得呼吸困難。
他的抽屜沒鎖。
顧遠洲是一個對自己的邏輯過於自信的男人,他不覺得任何人能挑戰他的安排,所以他從不上鎖。上鎖意味著防備,防備意味著存在威脅,而他不承認任何東西能威脅到他。
第一層抽屜是各種文件,房產證、購房合同、車本,全部用一個透明文件袋裝著,按日期排列。房產證上隻有他一個人的名字,這個我早就知道。購房合同的簽字頁上除了他的名字,還有他爸的——他爸是共同借款人。
我把文件放回去,打開第二層抽屜。
這一層放的是賬本。顧遠洲有記賬的習慣,從我認識他的時候就有,但他從來沒讓我看過。賬本是那種黑色封麵的皮麵本,內頁是米黃色的,他寫的字很小很整齊,每一筆支出都標了日期和用途。
我翻到我們結婚那年的記錄。
七月的某一頁上寫著:“婚禮禮金收:溫晴方親戚合計八萬三。”隔了三行又寫了一行:“溫晴方禮金,已入賬。”
已入賬。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那八萬三是我娘家的親戚給的份子錢,我舅給了兩萬,我姑給了一萬,我幾個姨湊了三萬。婚禮結束的第二天,顧遠洲跟我收了所有的紅包,說統一整理一下,回頭存在我們的共同賬戶裡。
他沒存。
我繼續往前翻。兩年前,我們剛確定關係不久,他送過我一條圍巾,灰色的,羊絨的。那是我收到他的第一份禮物,我戴了一整個冬天,洗的時候都要手洗,怕洗衣機把絨洗壞了。在賬本裡,那條圍巾被記在一月份的支出裡,後麵跟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溫晴生日,359元。”
後麵是吃飯的記錄。我們在一起的每一頓飯,隻要是他付的錢,全都在上麵。有的金額後麵標注了“AA”,有的沒有。我仔細看了一下,標了“AA”的都是我沒有回請他或者沒給他轉錢的,沒標的是我已經轉過的。
他做得很清楚。
飯錢、電影票錢、打車錢、甚至有一筆是開房的錢——那是我們第一次,在一家快捷酒店,房費二百三十八。他那天的賬本上記著:“酒店,238元(溫晴未付,記)。”
“記”的意思是他記在賬上了,等著跟我算。
我想起來了。那天早上從酒店出來,他站在門口等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我以為他在叫車,現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記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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