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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百日宴下

來吧,該來的總會來。

蘇玉冰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三遍這句話,三遍說完,百日宴也散了。

送走了最後一位嬪禦,正殿裡的喧囂退潮一樣褪了個乾淨,隻剩下太監們收拾杯碟桌案的輕碰聲。

太子在搖床裡啃完了最後一口布老虎尾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由錢嬤嬤抱進裡屋去換衣裳了。

蘇玉冰正在收拾搖床邊散落的賀禮,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鑰匙聲。

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是誰。

“蘇宮女。”

劉公公的聲音笑眯眯的,圓臉上的表情也笑眯眯的,但那雙小眼睛裡的光跟笑一點關係都沒有。

蘇玉冰轉過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劉公公。”

劉公公站在她麵前,翹著蘭花指理了理袖口,不緊不慢地開口。

“今兒個百日宴辦得體麵,殿下也乖巧,萬歲爺和太皇太後都高興。咱家也是舒坦了一整天。”

蘇玉冰:“劉公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劉公公笑眯眯地擺了擺手,轉身走到旁邊那隻銅香爐前麵,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撚了一撮香灰,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蘇玉冰,笑容還在,但語氣變了。

“不過有一件事,咱家想請教請教蘇宮女。”

蘇玉冰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劉公公請講。”

劉公公翹著蘭花指,把手上的香灰抖落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咱家在內務府管了十幾年的典製用品,什麼香什麼味,閉著眼睛都分得出來。安息香是什麼氣味,蘇合香又是什麼氣味,咱家的鼻子比太醫院的狗還靈。”

他把帕子揣回袖子裡,眼睛眯了眯。

“蘇宮女能不能告訴咱家,今天殿裡這三十六炷香,是安息香還是蘇合香?”

殿內安靜了一瞬。

正在隔壁抱太子換衣裳的錢嬤嬤聽到了這句話,腳步聲猛地停住了。

她抱著太子從裡屋走出來,臉色發白地看著劉公公,又看著蘇玉冰。

蘇玉冰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攥,又慢慢鬆開了。

“回劉公公的話,是蘇合香。”

錢嬤嬤“啊”了一聲,懷裡的太子被她的動靜唬了一下,嘴巴一癟差點哭出來。

蘇玉冰:(ᗒ‸ᗕ)

劉公公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他大概沒想到蘇玉冰會這麼乾脆地承認,準備好的幾套盤問話術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愣了兩息之後,他的臉沉了下來。

“你換的?”

“奴婢換的。”

“誰準你換的?”

“沒有人準。是奴婢自作主張。”

劉公公的蘭花指抖了一下,嗓門拔高了半寸。

“蘇宮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百日宴的典製用品是禮部和內務府會同審定的,安息香是太宗朝傳下來的規矩,列入了典製條文,白紙黑字!你一個灑掃出身的宮女,擅自替換典製用品,這叫什麼?這叫僭越!”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但力道更重了。

“你上回換麵霜,再上回改燈罩,萬歲爺都容了你。你是不是覺得萬歲爺每回都會護著你,所以膽子越來越大了?”

蘇玉冰沒退,也沒低頭。

“回劉公公,奴婢替換熏香不是因為膽子大。”

“那是為什麼?”

“安息香在門窗緊閉的殿內大量燃燒,煙霧濃度過高,對三月以下的嬰幼兒有嚴重刺激。輕則持續哭鬨呼吸急促,重則有窒息之險。”

蘇玉冰的聲音不大,字字清楚。

劉公公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你又來這一套?上回麵霜你也是這麼說的,什麼過敏什麼刺激,太醫院用了幾十年的東西到你嘴裡全成了毒藥。你一個宮女,比太醫院還懂藥理?”

蘇玉冰沒跟他爭辯,伸手從腰間荷包裡掏出了那塊帕子。

帕子打開,三炷安息香靜靜地躺在裡麵,深褐色的香炷保存完好。

“劉公公既然鼻子比太醫院的狗還靈,不妨聞一聞。安息香的氣味濃重甜膩,成年人聞著不打緊,可殿下才三個月大。今天殿上除了太子還有好幾個月份更小的嬰兒,劉公公想一想,若是今天點的是安息香,那些孩子現在是什麼光景?”

劉公公看了一眼那三炷安息香,臉色閃了閃,但嘴上半分沒讓。

“這是典製,曆年皇子公主百日宴都用安息香,也沒見出什麼事!”

蘇玉又接了一句。

“曆年百日宴上,嬰兒是不是都哭鬨不止?”

劉公公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出來。

蘇玉冰:“劉公公回憶一下,每一回百日宴上那些小主子們哭成一片的時候,所有人是不是都當做是嬰兒怕生鬨人,從來沒有人想過是別的原因?”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錢嬤嬤抱著太子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好幾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回憶,又從回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想起來了。

上一回參加皇子百日宴還是好幾年前的事,那一回殿上所有的嬰兒確實哭得天翻地覆,嬤嬤們換著班地哄,怎麼都哄不住。當時所有人都說是人多嘈雜嚇著了小主子們,沒有一個人往熏香上想。

蘇玉冰:(ˊᗜˋ)

這種事就是這樣,不說開誰都覺得理所當然,一說開才發現荒唐了幾十年。

劉公公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沒有再接話,沉著臉盯了蘇玉冰好一陣,然後把袖子一甩,轉身就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回頭撂下了一句話。

“蘇宮女,你說的這些,咱家拿不了主意。這事咱家要稟報上去。”

蘇玉冰彎了彎膝。

“奴婢恭送劉公公。”

劉公公的鑰匙串叮當響著消失在了院門外麵。

錢嬤嬤“噗通”一聲坐到了矮凳上,兩條腿直發軟。

“蘇宮女,你這回是真的把天捅了窟窿了。”

蘇玉冰走過去,從錢嬤嬤懷裡把太子接過來。太子剛才被那陣動靜嚇到了,小嘴巴癟著,眼眶裡汪著兩包淚,搖搖欲墜的。

她把太子的小腦袋貼在自己胸口,輕輕拍著後背。

“嬤嬤放心,這是奴婢一個人乾的,跟毓慶宮上下沒關係。”

錢嬤嬤看著她,嘴巴張了又合,最後隻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歎。

“你呀你。”

太子在蘇玉冰懷裡聽了會兒心跳,情緒穩下來了,嘴巴一張打了個小嗝。

【嬰語翻譯:“姐姐怎麼心跳好快?本太子有點緊張。”】

蘇玉冰:(°ᗜ°;)

心跳快是因為你姐姐可能明天就要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正琢磨著劉公公會在什麼時候把事情捅上去,殿外就傳來了一陣又沉又穩的腳步聲。

梁九功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萬歲爺口諭,宣蘇宮女到正殿回話。”

蘇玉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蘇玉冰:(#°Д°)

這麼快?

她把太子交給錢嬤嬤,整了整衣裳,跟著梁九功走了出去。

正殿裡,康熙坐在方才百日宴的主位上沒走,麵前的茶已經換了一盞,手指慢慢轉著手串。劉公公站在下首,圓臉上帶著汗,低著頭不吭聲。

蘇玉冰進殿跪下,額頭貼地。

康熙沒有馬上說話。

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安靜到蘇玉冰能聽見自己後頸汗珠滑到領口的聲音。

然後康熙開口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劉公公說,今日百日宴上的熏香被人換了。蘇玉冰,是你?”

“回萬歲爺,是奴婢。”

“理由。”

蘇玉冰的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穩穩的。

“安息香在密閉空間長時間燃燒,煙霧濃度過高會刺激三月以下嬰幼兒的呼吸,引發哭鬨甚至窒息。奴婢用庫存的蘇合香做了替換,蘇合香性溫,氣味清淡,對嬰幼兒無害。”

康熙沒有接話,手指在手串上撥了兩粒珠子。

過了幾息,他開口了,問的不是蘇玉冰,而是劉公公。

“劉公公。”

劉公公打了個哆嗦,趕緊躬了躬身子。

“奴才在。”

“今日殿上有幾個嬰孩?”

劉公公愣了一下,算了算。

“回萬歲爺,除了太子殿下之外,還有三位小主子,年紀都在三月以下。”

康熙又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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