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棋高一著
“蘇宮女,你這脖子上的腦袋,到底是拿什麼粘上去的。”
錢嬤嬤這句話蘇玉冰記了一整夜,到第二天還在琢磨。
漿糊粘的倒不至於,但這顆腦袋保質期還剩多久,她心裡確實沒底。
太醫院的驗證很快有了結果。
康熙說的是“驗一驗”,傳到太醫院那頭就變成了“聖上親旨,限時兩日給出結論”。太醫院上上下下忙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連夜在偏殿裡布了一間密室,門窗緊閉,點了三十六炷安息香,又在殿中放了三隻裝了蟋蟀的籠子充當活物觀測對象。
據說第二天一早打開門的時候,三隻蟋蟀蔫得跟煮過的麵條似的,驗證的太醫自己也被熏得眼淚鼻涕齊流,出來就打了十七個噴嚏。
蘇玉冰:(ˊᗜˋ)蟋蟀都遭不住,更別說三個月大的小嬰兒了。
第三天午後,梁九功親自到毓慶宮傳話。
“蘇宮女,萬歲爺召你到養心殿回話。”
蘇玉冰放下正在洗的奶瓶,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裳跟在梁九功身後出了毓慶宮的院門。
路上梁九功走在前麵,腳步不快不慢,嘴皮子倒是先動了。
“蘇宮女,太醫院的折子今早遞上去了。”
蘇玉冰跟在後麵,沒接話,但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梁九功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
“吳院判親筆寫的驗證結論,洋洋灑灑寫了三大張,核心就一句話安息香在密閉空間大量燃燒,對月齡幼小的嬰兒呼吸確有明顯刺激。”
蘇玉冰的步子頓了半拍。
梁九功繼續往前走,聲音壓得低了些。
“萬歲爺看完折子之後,坐了小半個時辰沒說話。旁邊的茶涼了兩碗,奴才去換,他也沒應聲。”
蘇玉冰:(°᷄ᗝ°᷅‖)坐了半個時辰沒說話的康熙,比拍桌子罵人的康熙可怕一百倍。
進了養心殿,蘇玉冰跪在金磚上,額頭貼得規規矩矩。
殿裡的光線暖融融的,比上回來的時候多了一盞燈,同款燈罩的樣式跟毓慶宮那批一模一樣。
康熙坐在禦案後麵,手邊擱著一份展開的折子,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正是太醫院的驗證報告。
折子旁邊還擱著一炷燒了一半的安息香,焦褐色的殘炷躺在白瓷碟子裡,像一截折斷的手指。
殿裡安靜了好一陣。
康熙的手指在折子邊緣敲了兩下,聲音不重不輕地開了口。
“吳院判的折子朕看了。”
蘇玉冰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安息香在密閉殿室中對嬰幼兒確有刺激之害,太醫院驗證屬實。曆年皇室大典中嬰孩哭鬨不止,過去皆以為是小兒怕生,如今看來,隻怕是無人深究罷了。”
康熙的聲音頓了一息,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幾十年的規矩,錯了幾十年。”
殿內落針可聞。
蘇玉冰趴在地上,指尖微微縮了縮,心裡的彈幕轉了兩圈又硬生生按住了。
康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磕出了一聲輕響。
“傳朕口諭,自今日起,凡皇室大典中涉及三歲以下嬰幼兒在場者,安息香一律革除,改用蘇合香或其他氣味溫和之品。內務府及禮部即日修改典製用品條文。”
梁九功在旁邊應了一聲脆響。
“嗻!”
蘇玉冰:(;ᗜ`;)以後都換了。
康熙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了蘇玉冰趴著的方向。
“蘇玉冰。”
“奴婢在。”
“你此次未經請示擅自替換典製用品,是僭越之罪。”
蘇玉冰的脊背繃緊了半分。
“但你用心在太子安危,且事後太醫院驗證你所言非虛。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蘇玉冰的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穩穩的。
“奴婢謝萬歲爺開恩。”
康熙“嗯”了一聲,手指又撥了兩粒手串上的珠子。
“起來。”
蘇玉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酸得打了個趔趄,硬撐著穩住了。
康熙看著她,嘴角的線條微微鬆了一分,語氣帶出了一丁點帝王不該有的無奈。
“蘇玉冰,你以後能不能在動手之前先開口?”
蘇玉冰彎了彎膝。
“回萬歲爺,奴婢試過了,沒人聽。”
康熙的手指在手串上停了一息,那表情介於想罵人和想歎氣之間,最後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沒人聽你就來找朕,朕還堵不上你的嘴?”
蘇玉冰:(ˊ﹏ˋ‖)好家夥,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說“有事找領導”。
她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奴婢記下了。”
“去吧。”
蘇玉冰退出養心殿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幾斤。
梁九功送她到殿門口,臨分別的時候,這位大太監多說了一句。
“蘇宮女,你運氣好。”
蘇玉冰看了他一眼。
梁九功笑了笑,那笑容難得帶了一絲真誠。
“太醫院的折子遞上去之前,萬歲爺讓奴才問了一句‘曆年百日宴上的嬰孩,有沒有因為哭鬨不止而落下病根的‘。太醫院查了舊檔,沒查著,但吳院判說了一句‘不敢確認‘。萬歲爺聽完這四個字,臉色比臘月的雪還冷。”
蘇玉冰的指尖縮了縮。
梁九功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劉公公今早已經被萬歲爺叫去養心殿訓了一頓了,至於訓了什麼嘛,奴才就不方便說了。”
言畢,他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了回廊儘頭。
蘇玉冰站在養心殿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仰頭看了看天。
入冬的天陰沉沉的,但雲層裂了一道縫,稀薄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正好照在她的臉上,暖了一小片。
蘇玉冰:(•ᗜ•‖)行吧,腦袋保住了,漿糊又多塗了一層。
當晚。
慈寧宮。
太皇太後靠在炕上,手裡撥著念珠,麵前的小炕桌上擱著桂嬤嬤剛送來的信。
信封已拆,信紙鋪開在燈下,工工整整的字跡一如桂嬤嬤本人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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