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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康熙夜訪

那天之後的日子平靜了幾天。

內務府的效率出人意料地快,第二天下午就送來了一批新做的燈罩,薄紗裹銅罩,做工精致得像一件擺件。

清一色的乳白色絹紗,邊緣縫著細密的暗紋,鐵絲被換成了細銅絲,彎得又勻又圓。

蘇玉冰拿著新燈罩跟自己做的那個放在一起比了比。

蘇玉冰:(°ᗜ°‖)

一個是宮廷禦製,一個是城鄉結合部手工坊。

差距大到她不想承認那個醜的是自己做的。

但效果是一樣的。

晚上點亮之後,正殿裡彌漫著一層溫溫柔柔的光,像月色落進了屋子裡。

太子連著三天一覺到天亮。

桂嬤嬤每天晚上依舊守在東側角落,手裡換了第四朵繡花。

蘇玉冰發現老嬤嬤白天繡的花樣跟晚上不一樣。

白天繡蘭花,規矩板正。晚上繡柿子,圓滾滾,很喜慶。

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問,隻管低頭帶好她的崽。

第四天夜裡。

太子吃完最後一頓奶睡了,蘇玉冰在搖床邊守著,桂嬤嬤坐在老位置上繡她的第二顆柿子。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錢嬤嬤的,錢嬤嬤走路帶風。不是小德子的,小德子走路帶跳。

這步子沉,穩,還特意放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蘇玉冰抬起頭,看了桂嬤嬤一眼。

桂嬤嬤的針停了一停,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簾子被從外麵輕輕掀開,梁九功的頭先探了進來。

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康熙走了進來。

蘇玉冰和桂嬤嬤同時起身要行禮,康熙抬了抬手,手心朝下壓了壓,嘴唇微動。

沒有出聲,但口型清清楚楚。

“別吵。”

蘇玉冰的膝蓋彎到一半又硬生生撐住了,保持著一個半蹲不蹲的詭異姿勢。

蘇玉冰:(;°Δ°)

康熙沒看她,徑直走到了搖床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石青色便袍,外頭也沒罩罩甲,頭上隻紮了個簡單的發髻,一看就是臨時起意從寢宮走過來的。

搖床裡,太子睡得正酣。

小家夥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一隻小腳丫蹬出了繈褓外頭,十個小腳趾頭一根挨一根地縮在一起,圓圓胖胖的,像一排迷你肉丸子。

燈的暖色光灑在太子身上,小臉蛋軟綿綿的,嘴角微微翹著,睡得安穩極了。

康熙站在搖床前,低頭看了很久。

殿裡除了太子均勻的呼吸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梁九功站在門口,連眼珠子都不敢轉,生怕弄出一絲聲響。

蘇玉冰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腿酸得要命,但她大氣不敢出,隻能用餘光偷偷觀察。

康熙的手放在搖床的邊框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木頭的紋理。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停在太子的小臉上方。

指尖離那團軟肉不到半寸。

然後又縮了回去。

又抬起來。

又縮回去。

蘇玉冰:(˘ᗜ˘)

當爹當成你這樣的,天底下頭一個。

康熙最終還是沒有碰太子的臉。

他把手收了回去,負在身後,直起腰來。

站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搖床旁邊那盞新換的燈上。

燈 的暖色光映在他臉上,蘇玉冰第一次在近距離看清了這位帝王的表情。

不是威嚴,不是冷酷,不是乾綱獨斷。

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帶著倦意的溫柔。

像一個加了一整天班的中年男人,深夜回到家,推開孩子的房門,站在門口看一眼就夠了。

但也隻是一眼。

康熙收回目光,朝門口走了兩步。

蘇玉冰以為他要走了,剛把酸透了的腿換了個姿勢,康熙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吵醒搖床裡的人。

“蘇玉冰。”

“奴婢在。”

“太子醜時不哭了?”

“回萬歲爺,自從換了燈罩之後,殿下已經連續四夜安睡了。”

康熙沉默了一息。

“他是真的怕黑?”

這個問題的語氣很輕,輕到不像是在問一個宮女,倒像是在問自己。

蘇玉冰的膝蓋彎了彎。

“回萬歲爺,殿下還小,不會說話,可他的身體會告訴奴婢。每到醜時殿下驚醒的時候,兩隻小拳頭攥得指關節發白,眉頭緊鎖,嘴唇在抖。奴婢試過許多法子,喂奶不管用,換尿布也不管用,隻有把燈光照到他眼皮上的時候,殿下才會鬆開拳頭。”

康熙的背影僵了一瞬。

梁九功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但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康熙又站了一會兒,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朕小時候也怕黑。”

蘇玉冰愣住了。

桂嬤嬤繡花的手也頓了半拍。

梁九功在門口差點嗆了自己一口唾沫。

康熙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這句話像是從嘴邊不小心漏出去的,說完他自己也頓了一息。

然後他拔腳繼續往外走,語氣恢複了帝王慣有的沉穩。

“以後太子夜間的燈不許減。”

“嗻。”梁九功在門口趕緊應了一聲。

康熙走到簾子前麵,掀簾的手停了一下。

“梁九功。”

“奴才在。”

“養心殿寢宮裡的燈也換一盞。”

梁九功肉眼可見地怔了一下,然後飛速反應過來。

“嗻,奴才明天就讓內務府送過去。”

“今晚就換。”

梁九功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應得無比乾脆。

“嗻!”

簾子落下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玉冰站了好一會兒,才把那條酸麻得沒有知覺的腿緩過來。

蘇玉冰:(;ᗜ ;‖)

康熙小時候也怕黑。

她腦子裡滾過了幾行模糊的記憶康熙八歲登基,十歲喪母,在深宮大院裡長大,身邊圍滿了太監宮女大臣,但真正關心他怕不怕黑的人,大概沒有幾個。

也許一個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搖床裡的太子。

太子還是那個姿勢,一隻小腳丫露在外麵,臉蛋被同款燈照得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剛才他的皇帝父親來過了,站在他床前看了他很久很久,想摸他又不敢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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