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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燈火之爭

院子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慢,沉且穩。

緊跟著是梁九功那特有的公鴨嗓子,在門外輕聲通傳了一句。

“萬歲爺駕到。”

蘇玉冰把太子連同小銀碗一起遞給了錢嬤嬤,自己退到角落裡跪下來,額頭貼地。

錢嬤嬤接過太子的時候手都在抖,膝蓋一彎也跪了。

桂嬤嬤從椅子上站起來,不跪,彎腰行了個半禮。

太皇太後的人在萬歲爺麵前不必全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老規矩。

簾子一掀,一個穿玄色常服的修長身影走了進來。

康熙今天沒穿朝服,常服上的暗紋也素淡,頭上連冠都沒戴,隻別了一根素簪。

但人往殿裡一站,那股天生的氣場就把整個正殿的溫度壓下去了兩分。

他身後跟著梁九功和兩個執扇太監,都垂手站在門口,沒進來。

康熙的目光先掃了一遍殿內,很快就定在了搖床旁邊那盞不倫不類的同款燈上。

蘇玉冰趴在地上,抬眼的餘光看到康熙走過去了,停在同款燈前麵,彎下腰把那東西拿了起來。

殿內安靜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康熙把同款燈舉到麵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薄紗蒙在銅燈罩外頭,細鐵絲擰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個彎明顯擰過了頭又掰回來的,留了個不太好看的折痕。

做工粗糙得一言難儘。

但構思簡單明了。一層紗,把光柔化了,散開了。

蘇玉冰:(°皿°‖)

她趴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洇出來了第二層。

她做那玩意兒的時候隻想著好不好使,壓根沒考慮過美觀問題。

現在被皇帝親手拎起來端詳,那彎鐵絲跟她的手藝一起被拎到了聚光燈下,她恨不得把臉埋進金磚縫裡。

康熙看了好一會兒,放下了同款燈,轉過身來。

“誰的主意?”

錢嬤嬤的頭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出聲。

蘇玉冰在角落裡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但字句清楚。

“回萬歲爺,是奴婢做的。”

康熙的目光越過錢嬤嬤和搖床,落在了角落裡跪著的蘇玉冰身上。

“理由。”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

蘇玉冰的額頭貼著金磚,聲音不高不低。

“回萬歲爺,奴婢這些天注意到殿下每夜醜時前後都會驚醒哭鬨。奴婢仔細看了殿下醒來後的反應,殿下總是攥緊拳頭,眉頭皺得很緊,不像是餓了也不像是不舒服,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她停了半息。

“奴婢留意到寢殿入夜後燈火極暗,搖床又擺在離燈最遠的位置。殿下一醒來,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便會害怕。”

康熙沒有接話,也沒有打斷。

蘇玉冰繼續說。

“奴婢不敢擅添燈火,便想了個笨法子,在燈罩外麵蒙了一層薄紗,讓那一盞燈的光散開一些。燈還是那一盞,隻是照得遠了一點。”

她又停了一息,補了最後一句。

“昨夜殿下一夜安睡,從亥時到卯時不曾驚醒。這是殿下出生以來頭一回睡了一整夜。”

殿內安靜了好一陣。

康熙站在搖床前,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手串上的珠子。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光影把他的半張臉割成了明暗兩半。

梁九功從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小聲說了一句。

“萬歲爺,奴才打聽過了,這丫頭說的是實情。桂嬤嬤昨夜也在殿裡看著,太子殿下確實一夜安睡。”

康熙沒看梁九功,目光落在搖床裡的太子身上。

太子醒了,剛才被喂了半碗米糊,正心滿意足地在搖床裡翻來覆去。

他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珠子烏溜溜地轉,突然盯上了站在搖床前的那個高大身影。

嬰兒的目光停在康熙的臉上,呆了一息,然後嘴巴張得老大,“啊嗚”了一聲。

【嬰語翻譯:“哇,好大一個人!這個人本太子見過,上回來了把本太子抱得可緊了,胳膊硬邦邦的,不如姐姐軟和。”】

蘇玉冰:(ꐦ°᷄ᗜ°᷅)

小祖宗你能不能看看場合。

康熙低頭看著太子,嘴角的線條鬆了鬆。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太子的小臉上方半寸的地方。

頓了一下。

手指往回縮了一點。

又停了一下。

又往前伸了一點。

最終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太子的臉蛋,那動作小心翼翼的,跟他平日裡在朝堂上拍桌子怒斥大臣的那雙手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的。

太子被碰了一下,不哭不鬨,反而把腦袋往康熙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嘴裡吐了個小泡泡。

【嬰語翻譯:“嗯,這個人的手涼涼的,但是摸著不討厭。”】

康熙的手指僵了一息。

他低著頭看了太子很久,眉頭慢慢鬆開了,眼底的那層堅冰化了一條縫。

那個瞬間,殿裡跪著的人看不到,站在門口的梁九功看到了,桂嬤嬤也看到了。

千古一帝的臉上,浮出了一個普通父親才會有的,笨拙的,不太熟練的柔軟表情。

隻持續了兩三息。

然後他直起腰,表情很快恢複了帝王的沉著。

他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角落裡跪著的蘇玉冰身上。

“起來。”

蘇玉冰站了起來,膝蓋酸得打了個晃,硬撐著穩住了。

康熙看著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以後太子寢殿裡的燈火陳設,你看著辦。”

蘇玉冰的心跳猛地拎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謝恩,康熙又加了一句。

“出了事,朕兜著。”

四個字,輕飄飄的。擱在別人嘴裡不算什麼,擱在皇帝嘴裡,那就是一道口諭,一塊金牌。

蘇玉冰彎了彎膝,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麵。

“奴婢謝萬歲爺恩典。”

蘇玉冰:(;ᗜ;‖)

恩典是恩典。

但這句“你看著辦”也等於把太子的安睡問題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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