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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太子怕黑

桂嬤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玉冰一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說完老嬤嬤就掀簾子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東次間的方向。

蘇玉冰坐在搖床邊上,一隻手還搭在太子的小肚子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

怕黑。

一個剛滿月的孩子,每天夜裡醜時準時被黑暗嚇醒,哭得連拳頭都攥白了。

她抬起頭掃了一圈殿內,那盞縮在角落銅燈罩裡的長明燈跟沒點似的,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風晃得搖搖欲墜,照亮的範圍不超過一塊磚。

搖床的位置離燈隔了五步遠,正好落在最暗的陰影裡。

蘇玉冰:(ᗒ_ᗕ)

這哪是寢殿,這是地窖。

第二天一早,蘇玉冰趁著太子吃完辰時的奶安穩打盹兒的工夫,拉住了正要出去查看膳房的錢嬤嬤。

“嬤嬤,奴婢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錢嬤嬤停下腳步,半轉過身來。

“說。”

“殿下夜裡怕黑,每到醜時前後都要驚醒,奴婢想著能不能在寢殿裡多添兩盞燈,不用太亮,柔和些就行,讓殿下夜裡醒來的時候不至於一片漆黑。”

錢嬤嬤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手裡的帕子攥了一攥。

“蘇宮女,你又來。”

“嬤嬤,殿下確實”

“你聽我把話說完。”

錢嬤嬤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過來人的無奈。

“夜間燈火的規矩是內務府定的,白紙黑字寫在章程裡頭。太醫院的吳院判也說過,夜間燈火過旺不利小主子安眠,容易驚神散魂。各宮各殿都是這麼辦的,不光太子殿下這兒,皇子皇女的寢殿一律入夜隻留一盞長明燈。”

蘇玉冰:(˘ᗜ˘)

又是太醫院,又是內務府,這兩尊大佛輪流出來擋道。

“嬤嬤,可殿下現在的情況是燈太暗了反倒睡不安穩,每夜醜時都要驚醒哭鬨一陣,這總不能當沒看見吧?”

錢嬤嬤張了張嘴,麵上閃過一絲心虛。

她當然看見了,這幾天桂嬤嬤在的時候太子醜時哼唧,她不在也哼唧,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但規矩就是規矩。

“蘇宮女,你說的情況我知道。可添燈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乳母嬤嬤能做主的,內務府那邊要是查下來,整個毓慶宮的人都得跟著受牽連。”

錢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往東次間桂嬤嬤的方向瞄了一下。

“上回你換麵霜,萬歲爺保了你。再上回你扯繈褓,也是萬歲爺準了。可你回回都在刀尖上跳,總有一回沒人接著你。”

蘇玉冰沉默了兩息。

錢嬤嬤說得不是沒道理,這紫禁城是規矩堆出來的,她一個灑掃宮女,把規矩碰一碰還行,碰多了就成靶子了。

但太子夜夜怕黑這件事,她沒辦法裝看不見。

“嬤嬤,我不添燈。”

錢嬤嬤鬆了半口氣。

蘇玉冰話鋒一轉。

“我把燈改一改。”

“改燈?”

蘇玉冰沒再多解釋,衝錢嬤嬤行了個禮就往後罩房的庫房去了。

錢嬤嬤站在原地,嘴巴開合了兩下,最終也沒追上去。

庫房裡頭光線昏暗,西次間第三排架子上果然有半匹白色薄紗,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一摞舊帳幔底下。

蘇玉冰把薄紗拽出來抖了抖,對著窗口的光看了看。

質地極薄,透光性好,但不是全透,光穿過去之後會變得柔和朦朧,像被過濾了一層似的。

蘇玉冰:(ˊᗜˋ)

她心裡有數了。

她從庫房裡又翻出了一截細鐵絲和一把剪子,蹲在角落裡叮叮當當地忙了小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原來的銅燈罩外頭,罩了一層白色薄紗,用細鐵絲固定住了邊緣,薄紗垂下來形成一個燈籠似的罩子。

她把這玩意兒端到正殿門口,找了個背陰的角落試了試效果。

火苗亮起來之後,光線穿過薄紗散開了,不刺眼,但範圍擴大了好幾倍。

柔柔的,暖暖的,像月光鋪在水麵上。

蘇玉冰舉著她的“發明”端詳了好一會兒,心裡頭有那麼一點點小得意。

蘇玉冰:(ˊᵕˋ)ノ

沒花一文錢,純手工改造,隔壁村的張嬸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傍晚掌燈時分,蘇玉冰趁著太子吃完最後一頓奶安安穩穩入了睡,把那盞改造過的同款燈擱在了搖床側麵,離太子的小腦袋約莫兩步遠的位置。

光線鋪開了大半個搖床的範圍,太子的小臉蛋被照得暖融融的,連睫毛的影子都映在了臉頰上。

錢嬤嬤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盞燈,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桂嬤嬤坐在東側角落的老位置上,手裡的針線活換成了一朵新的蘭花。

她頭也沒抬,但蘇玉冰明顯感覺到那雙老眼的餘光在同款燈上停了一息。

夜深了。

子時過了,醜時到了。

蘇玉冰原本在偏殿的小榻上淺眠,到了時辰條件反射地睜開眼,豎著耳朵聽了半天。

正殿方向,安安靜靜。

沒有哼唧聲,沒有嗚咽聲,沒有小拳頭攥緊又鬆開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

她等了一柱香。

還是安安靜靜。

蘇玉冰從小榻上爬起來,趿著鞋走進正殿,躡手躡腳地湊到搖床前看了一眼。

太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兩隻小胳膊攤開在身體兩側,小拳頭鬆鬆地張著,手指頭微微彎曲,嘴巴半張,嘴裡還冒了個泡泡。

小臉蛋被同款燈的暖色光映著,紅撲撲的,眉頭一絲褶皺都沒有。

【嬰語翻譯:“嘿嘿嘿,暖暖的,亮亮的,好舒服,本太子夢裡有大大的月亮,本太子要騎到月亮上去。”】

蘇玉冰盯著那個字幕看了兩遍,鼻子酸了一下。

蘇玉冰:(;ˊᗜˋ)

小祖宗,你騎吧,月亮給你騎。

桂嬤嬤的聲音從東側角落裡傳過來,低低的。

“幾時了?”

“回嬤嬤,寅時了。”

桂嬤嬤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醜時了?”

“過了。殿下一直沒醒。”

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玉冰聽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筆尖劃過紙麵。

她扭過頭去,借著同款燈微弱的光看到桂嬤嬤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擱著那本隨身的筆記小冊子,正在上麵重重地寫著什麼。

蘇玉冰看不清寫了什麼字,但她看得清桂嬤嬤下筆的力道。

那一行字,寫得很用力。

她收回目光,給太子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偏殿。

一夜無事。

太子出生以來,第一個沒有夜啼的夜晚。

第二天辰時。

陽光照進正殿,蘇玉冰正給太子擦臉,錢嬤嬤端著膳食走進來。

走了兩步,腳步死死定住了。

她的目光釘在了搖床旁邊那盞裹著白色薄紗的同款燈上。

昨晚掌燈時分她看到了,但天黑顧不上細究。

現在大白天一看,這燈的模樣跟殿裡原配的銅燈完全不一樣,外頭多了一層紗罩子,粗鐵絲擰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改造的。

錢嬤嬤的膳碗差點沒端穩。

“蘇宮女!”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走到蘇玉冰跟前,聲音壓得又急又細。

“你瘋了!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你這是擅自改動皇子寢殿的陳設布置,你知不知道這事兒要是被內務府的人看到了,你的腦袋夠砍幾回?”

蘇玉冰抱著太子,一邊輕輕拍著太子的後背拍嗝,一邊穩穩地回了一句。

“嬤嬤,殿下昨夜一夜安睡,一次都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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