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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孝莊的審視

慈寧宮正殿比蘇玉冰想象中更大,也更安靜。

安靜得不太正常。

殿內點著一種蘇玉冰叫不上名字的香,味道極淡,像鬆柏和檀木混在一起,沉沉的,壓人。

暖炕上鋪著明黃色的坐褥,一位老婦人端坐其上。

蘇玉冰沒敢細看,跪下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串深色的佛珠在對方手指間緩緩轉動,還有一雙半垂的眼。

“奴婢蘇玉冰,叩見太皇太後。”

她的額頭碰在金磚上,這塊金磚比毓慶宮的涼,涼意順著皮膚一路鑽進骨縫裡。

沒有人叫她起來。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殿內除了佛珠轉動時偶爾發出的細微碰撞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蘇玉冰:( ;°皿° )

這是晾著她呢。

她跪得膝蓋發酸,但一動不敢動,脊背挺得筆直。

前世幼兒園家長會上遇到過一個退休女將軍的奶奶,那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不說話,光看著她就能讓她緊張出一頭汗。

眼前這位的壓迫感比那位將軍奶奶翻了十倍都不止。

終於,頭頂上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丫頭。”

聲音不高,不急,每一個字都含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老樹根紮在泥土裡。

蘇玉冰抬起頭。

她看清了太皇太後的臉。

七十多歲的老人,麵容清瘦但輪廓硬朗,顴骨高,眉骨高,一雙眼睛雖然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渾濁,但眼底的精光還在,像一把磨了幾十年的老刀,不鋒利了,但你知道它隨時能開刃。

太皇太後打量了她足足五息。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樣,不像是心術不正的。”

吳德啟站在暖炕旁,麵無表情。

暖炕另一側站著一個穿靛藍色掌事服的老嬤嬤,頭發全白了,麵相嚴厲,一直盯著蘇玉冰看。

蘇玉冰在心裡給這位編了個代號:白發考官。

太皇太後慢悠悠地轉了一下佛珠。

“哀家問你,你答。”

“奴婢不敢不答。”

“第一樁。太子殿下的禦用繈褓,你為什麼敢扯?”

蘇玉冰把答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

“回太皇太後的話,奴婢看到太子殿下一直蹬腳,蹬得很用力,小腳指頭上磨出了血痕。奴婢檢查了繈褓內側,發現金線繡工的線頭外露,最長的一根卡在殿下的趾縫裡。”

她頓了一下。

“殿下是萬歲爺的骨肉,奴婢實在不忍心看著殿下受疼,便鬥膽將繈褓翻了個麵。”

太皇太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樁。梳妝台上的麵霜,你做了什麼?”

蘇玉冰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做了什麼,太皇太後居然知道了。

蘇玉冰:( ⊙ _ ⊙ ‖)

但她的臉上不顯,聲音還是那麼穩。

“回太皇太後的話,奴婢前日看到小主子要給殿下塗珍珠粉麵霜時,用手背蹭了一下麵霜,發現顆粒偏粗,摸著有刺手的感覺。”

“殿下的皮膚比奴婢的手背嫩得多,奴婢怕塗上去會起疹子,便自作主張把麵霜換成了庫房裡的杏仁膏。”

她彎下腰,額頭碰了一下金磚。

“奴婢知道這是僭越,但奴婢想著,萬一殿下的臉起了疹子,比奴婢僭越這件事嚴重得多。”

殿內又安靜了。

白發老嬤嬤站在暖炕邊,嘴唇緊抿,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太皇太後轉了兩圈佛珠,開口問第三樁。

“你一個灑掃宮女,沒進過太醫院,沒學過藥理,憑什麼覺得自己比太醫院和內務府更懂?”

這一問比前兩樁都重。

蘇玉冰聽得出來,前兩個問題問的是“你做了什麼”,這一個問的是“你是什麼人”。

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宮女,又是破繈褓又是換麵霜,做的事都對了,未免太巧了。

太巧了就是可疑。

蘇玉冰在心裡飛速組織語言,然後抬起頭來,眼神清亮。

“回太皇太後的話,奴婢不懂藥理,也不敢跟太醫院和內務府比。奴婢隻是看到了殿下腳上的血痕,摸到了麵霜裡的粗粒。”

她停了一息,補了一句。

“奴婢以為,太醫院的老先生們學問比奴婢高一萬倍。但太醫把脈看的是殿下的身體裡頭,奴婢看的是殿下身體外頭。奴婢離殿下近,看到的外頭的東西也就多了些。”

太皇太後的佛珠停了。

她盯著蘇玉冰看了很久。

蘇玉冰的心跳已經飆到了耳朵裡,但她一動不動地跪著,腰板挺得像一杆秤。

過了好幾息,太皇太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種極淡極淺的鬆動。

“倒是個會說話的。”

吳德啟在旁邊臉色如常,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跟了太皇太後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評價不算低。

太皇太後轉過頭,看向那位白發老嬤嬤。

“桂嬤嬤,毓慶宮那邊太子現在什麼情況?”

桂嬤嬤上前一步,彎腰回稟。

“回太皇太後的話,奴婢方才讓人去打聽了。太子殿下自從這個蘇宮女被帶走後就一直在哭,口裡隻喊著一個‘姐姐‘。”

她頓了頓。

“王嬤嬤喂了兩次奶,殿下不喝。錢嬤嬤抱了三回,殿下不肯。”

太皇太後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桂嬤嬤又補了一句。

“萬歲爺下午親自去了毓慶宮,抱了殿下一盞茶的工夫。”

太皇太後問:“太子可止了哭?”

桂嬤嬤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為難。

“萬歲爺抱的時候,殿下哭得更凶了。”

殿內沉默了好一陣。

蘇玉冰跪在地上,心裡五味雜陳。

蘇玉冰:( ; _ ; )

小祖宗,你真是有出息了,連你親爹都哄不住你了。

太皇太後的手指又開始撥動佛珠,一顆一顆,速度很慢。

她的目光落在蘇玉冰身上,帶著一種很深的審視。

不是敵意,不是善意,是一種站在極高處俯瞰下來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打量。

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的膽子不小。”

蘇玉冰把頭低下去。

“但你的眼睛不錯。”

蘇玉冰的心猛跳了一拍。

太皇太後看了桂嬤嬤一眼。

“桂嬤嬤。”

“奴婢在。”

“你跟這個蘇宮女回毓慶宮去。太子在她手上帶著,哀家看著。”

蘇玉冰抬起頭,對上了太皇太後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裡沒有溫度,也沒有惡意。

隻有一種經曆了七十年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不動聲色的鋒利。

蘇玉冰明白了。

這不是信任。

這不是放過。

這是監視。

太皇太後劃了一條線,讓蘇玉冰站在線裡頭做事,同時派了一雙眼睛貼在她身後。

做好了,線不動。做錯了,線就是絞索。

蘇玉冰彎下腰,額頭貼地。

“奴婢謝太皇太後恩典。”

太皇太後已經閉上了眼,手裡的佛珠繼續轉動,嘴唇微微翕合著,像在念經。

吳德啟衝蘇玉冰使了個眼色:走吧。

蘇玉冰從金磚上爬起來,膝蓋酸得幾乎站不穩,但她硬是一步沒晃地退出了正殿。

桂嬤嬤已經在殿門外等著了,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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