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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靈魂互換(修改)

就像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故事永遠會回到萬曆四十七年的冬天。

一切還要從金陵城的那場日食說起。

“看,天狗食日啦。”

不消幾息,原本耀眼的太陽完全被遮蔽,金陵城陷入一片黑暗。

方舟就是在那時重新睜開的眼,入目是渾濁的池水,驚懼瞬間傳遍全身。想喊救命可嘴裡塞了太多東西,鼓鼓囊囊的,根本叫不出來。

想遊上去,驚覺上方一片黝黑,無法動彈,雙手被反剪捆住了,腳倒是能動,可她嘗試了幾次,似乎連直起身都很費勁,池水反被撲騰得更加渾濁。

身後好似有什麼重物和她綁在了一起,沉沉的,可惜她後腦勺沒長眼睛,手摸摸身後,摸到一雙冰冷的手,登時一怔——跟她綁在一起被沉湖的,不是石頭之類的重物,是人!

她努力掙了掙,想遊上去,可跟她綁在一起的人是個成年男人,跟塊石頭無異,且對方一動不動,約莫是已經死了,若不想辦法脫身,隻怕小命要交代在這兒。

任憑她在池底折騰出再大的動靜,外頭是什麼也看不出來,恰逢如此自然奇觀,整個蘇家的人都去了前院的閣樓觀景。

這池子是人工挖的,足有三米深,引了外頭秦淮河的活水,池邊種竹林和芭蕉,並各種奇花異草,可惜如今是冬天,再好的景也凋敝了。

不遠處的太白樓裡,蘇懈幾乎是和方舟同時睜開眼,喉間好似還殘留著一絲清梨的甘甜。

他看看四周不能再熟悉的環境,心中長歎一口氣。

果然又重生了,再看看窗外,一片黢黑。

是了,他又回到了萬曆四十七年的金陵。

若他猜得沒錯,外頭的池子深處,十二歲的李蟬衣正掙紮在生死一線。

這回。

救,還是不救呢?

他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以往他睜開眼第一時間就會毫不猶豫跳下水去救她。

可這次不一樣,她為了李青棠竟殺了他。

他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惡氣的。

她若真死了,別的不說,得益最多的人絕對是他,至少日後是少了許多的麻煩,他也能專心做自己的事,不需要總是為她分心。

他今年十五歲,每次重生至多也就活到崇禎十年的秋天,也就是三十二歲。滿打滿算,也就活了不到十七年。

重生了無數個“十七年”,有時候甚至沒有十七年,倘或不太聰明,或是運氣不好,是活不到崇禎十年的,比如上一世,崇禎七年就叫他跳了城牆,死在了荊州那麼個不南不北的鬼地方。也不知道李蟬衣怎麼選了那麼個養老的地方,每一世李青棠出事後,她都會去荊州了此殘生。

不對,從她那日反應來看,李青棠大概率就是沒死,沒準她就是專門在荊州等著李青棠。

晦氣至極。

想起那日大雪荊州城樓上的冷風,他骨頭縫直冒冷氣。

身為一個短命鬼,時間是最寶貴的東西,他隻有十七年,卻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何必浪費時間在區區一個李蟬衣身上。以往匆匆十幾載,他就是浪費了太多時間在她身上,幾番同生共死,卻也沒換來她半點真心憐憫,隻得到一顆裹著糖的毒藥。

她既這般忘恩負義,薄情冷血,他又何必浪費時間救她呢?淹死算了。

反正之前救了那麼多次,還搭進去一條命,扯平了。

他狀似心安理得地倒在填漆床上,擺出一個“大”字,無聊地看著幔帳頂。

外頭黑燈瞎火,冰天雪地,太白樓裡炭火燒得劈啪作響,一室如春,困意很快襲來。

倏地,床上的人猛地坐起來,匆匆拿了大氅披上。

胡管家站在池邊盯梢,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一愣,微微皺眉,但很快就故意扯起嗓子來,“哎呦,小侯爺,您怎麼出來了?外頭多冷啊,您可別凍壞了。快進去,馬上來人了。”

以往每一世,都是蘇懈跳進池裡去將她救上來,為這一跳,他是要賭命的,他如今五臟六腑沒一處好的。為這一跳,他得足足病上一個冬天,每天在這間金雕玉琢的屋子裡病氣沉沉地裹著錦被,足不出戶。

這是他印象中最漫長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這一次,他不想拿命救了。

胡管家正要推他回屋去,卻看見他倏然止步在池邊,咳嗽一聲,冰冷地命令,“你下去,把人給我撈上來。”

胡管家在黑暗中僵了一瞬,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你區區一個……”看看外頭,又被氣笑,壓低聲音,“……你不會真把自己當……”

卻見少年森然冷笑道,“我不是你的小侯爺嗎?”

這一笑實在瘮人,雙眸似冷玉,眼尾沾著雪粒子,胡管家看看四周,左右其他家仆都去外頭看奇觀了,四下沒人,抬手就要打上去,袖口帶起的風輕輕吹動少年的發絲,嘴角漾起一抹嘲諷的笑。

“一會兒南京禮部尚書彭大順就來了,你確定,你要打我?”

少年麵無血色,唇色發白,這一巴掌下去要是留下點印子的,若是叫彭大順看見,隻怕難以交代。

胡管家到底是收住了手,雙手互插在袖子裡不肯下水去。

少年吐字如刀,“跳下去。”

胡管家不耐煩地回道,“這麼久早死透了。”隻這一句,蘇懈徹底失了耐性,一時也懶得再同他廢話,後退兩步,照著胡管家的後腰用力踹了一腳,他身體虛,這一腳踢完自己後退了兩步,跌坐在雪地上。

隻聽得“撲通”一聲。

外頭有家仆聽見胡管家落水的聲音,進來見胡管家在下著雪的水麵撲騰,都下餃子一般下水去。

不多時,四五人鬨哄哄將一大一小兩人扛上來,丟在了池邊的雪地上。本以為二人早該沒氣了,哪知那小的突然吐了口水,竟是活了過來。

“鬼啊。”

“是鬼,天狗食日,閻王不開門,二姑娘還魂了。”

那四五個家丁嚇得四散開來,早前正是他們將李家父女捆在一起沉了池塘的,如今看見李蟬衣複活,隻當是見鬼了。

人不可能在水裡閉氣那麼久。

又都齊刷刷看向了罪魁禍首,“李二姑娘,要索命你找他啊,是胡管家讓我們做的。”

胡管家也傻了眼,恨不得上前去堵住他們的嘴,又不敢靠近李蟬衣。

方舟看著天色,以為是晚上,劫後餘生地大喘氣。

一片雪花打著旋兒落在她臉頰上,融化了。

怎麼又是下雪天。

一下雪,她腦子裡好似有個影影綽綽的人影來,麵容看不真切,隻記得美中不足的是那人右眼上有一道疤。耳邊傳來踩雪的腳步聲,披頭散發的少年居高臨下地睥著她,方才人多眼雜,視線太暗他沒瞧清,本想踢她一腳看死沒死,腳還沒伸出來,見她嘴裡還能呼出白氣兒。

知道她沒死,他也就算交代了,轉身就要回屋去,他這副身子骨著實受不住這大雪天,剛轉身,身後被什麼扯住。

方舟也不知道為什麼,見他要走,下意識地伸手就抓住了他玄狐大氅拖地的一角,許是察覺到四周的氛圍實在不善,其他人見她活著都逃散開來,隻有他向她走近。

可惜視線太暗了,她沒有力氣坐起來,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天公好作美,遮蔽太陽的陰影這時開始移動,光線肉眼可見地開始恢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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