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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遺憾

也不知蘇懈那封奏疏具體寫了什麼,朝廷後來竟沒有在蘇懈之死上大做文章。

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臣工之首,太子少師、天潢貴胄、朝堂人人畏懼、手染無數朝臣鮮血的蘇懈蘇雪見竟死得安安靜靜,沒有追封,亦沒有秋後算賬。

他死了,猶如世上原本不存在這樣一個人。

可那樣濃墨重彩、愛憎分明、又華光畢露,短暫十幾年能抵上別人幾輩子的一生,方舟不信,世上有人能輕易抹去他的痕跡。

方舟最後還是離開了荊州,蘇懈的死猝然點醒了她,人生不過幾十載光陰,既已被困在了這個時代,便不能被困在方寸之地。

從前她活得小心翼翼,不肯介入他人因果。

可現在她是方舟,她也是這亂世芸芸眾生中的一員,她須得要儘一個醫者的本分。

長風萬裡,不問歸期。

此後,她成了一名四海為家的遊醫,塵世的翻天覆地並未脫逃她曆史書中記載的大範疇,一朝江山易主,青史成書,滿人改天換地成了天下之主。

順治之初,她在武昌府行醫,主人家劉員外是個大財主,她在劉府住了半年,幫劉夫人調養身體,治好了困擾夫婦多年的不孕之症,劉員外不放心將難得有孕的妻子交給旁的大夫,且見妻子和她相處得不錯,留她小住,一直到劉夫人的孩子順利出世,一家老少歡歡喜喜,好不熱鬨。

恰逢天下初定,又是元宵,劉員外領著一大家子坐船夜遊,她歪在船頭飲米酒,無聊地看著岸邊。

她如今孑然一身,最怕過節,那晚卻叫她在岸邊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心臟驟然停了一拍。

入目是久違的人間煙火,水上浮燈,一片安定繁榮之景。

那人一身雲錦披風,身姿挺拔,站在一賣花燈的小攤販前,正看著一盞蓮花花燈入神,那花燈做得十分精巧,花瓣層層疊疊,薄如蟬翼,顏色也和真花很接近,風一吹,花心的燭火輕輕晃動,很是靈動。

他身邊的小廝付了錢,他從店家手裡接過那盞蓮花花燈,轉過來時,方舟的心顫了一顫,呼吸一窒。

那人拿著花燈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亭子裡歇息的一對母女身邊,將花燈遞給正在吃冰糖葫蘆的少女。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隔得太遠,方舟眼前一片霧蒙蒙的,看不真切,隻輪廓確實和他有幾分相似。

不知為何,方舟沒有生氣,甚至沒有一絲嫉妒,隻覺得鬆了一大口氣,李青棠到底是還活著,到底是成了親有了孩子,身邊有奴仆隨從,妻女衣著不凡,看起來過得不錯。

不需要為三餐溫飽煩惱,老婆孩子熱炕頭,在這個時代已屬不易,這就夠了。

這樣很好,至少,她沒有耽誤他一生。

原本,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當年是他先捅破了窗戶紙,說想在這風雨飄零的亂世中為她執一把傘,在傘下她可以儘情做自己,做一個現代人,而不必強求自己做一個古人。

他說,他要護她一輩子。

她記得,那一年李蟬衣隻有十五歲,可方舟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穿越過來時已是三十二歲,李青棠跟她告白那會兒也不過二十出頭,她自認為還算冷靜理智,可麵對青年小心翼翼又飽含真心的表白,到底還是淪陷了。

多少,還是吃了沒談過戀愛的虧。

二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相依為命多年,情愫暗生,且她魂穿久了,心性脾性也隨著身體年齡而變,自是招架不住。她沒扭捏,答應時也隻提了一個要求。

他們可以相愛,不過隻能是柏拉圖式。

她說自己有潔癖,她現在的身體屬於李蟬衣,縱然李蟬衣不是李青棠的親妹妹,沒有血緣關係,可她還是覺得這是李蟬衣的身體,自己隻有暫時使用、好好保管的權利,而且這使用還是有條件限製的。

身體上的接觸,她最多隻能接受牽手,別的都不行,他們隻能做一對精神上的愛侶。

那時她很確定,自己和李蟬衣終有能換回來的一天。

若有親密行為,多少會引出很多的麻煩。她回了現代倒是沒什麼,她本身也沒將兒女情長太放在心上,她怕給李蟬衣添麻煩。

縱然換不回來,她也不能接受自己披著他人身體為所欲為。

她原以為那時血氣方剛的李青棠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條件,誰知道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後來他也真的做到了,對她相敬如賓,哪怕情到濃時,也始終守住了底線。

也因為他的堅守,讓這份感情多了幾分刻骨銘心。

可現在方舟已經閱儘世事,也知道她和李蟬衣不可能換回來了,再看那約定,就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了,她倒不後悔和李青棠在一起過,卻唯恐誤他一生。

現在好了。

她徹底鬆了一口氣。

遊船還在往前,距離那和諧美滿的一家三口越來越遠,湖水湯湯,天邊無月,她沒發現自己落淚了。

“阿隆泰將軍,你何時來的武昌府?”劉員外不知何時從船艙出來了,熱情地走到了船頭,衝著岸邊揮手。

那人聞聲回過頭來。

方舟怔了一瞬,還沒從“阿隆泰將軍”這個稱呼帶來的震驚中緩過來,身體已本能地別過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攜帶家口站在燈火闌珊處。

尷尬,好尷尬。

船工聽見劉員外的說話聲,已很有眼力地朝著岸邊劃槳,方舟要臉,彎腰躲進了船艙,劉夫人察覺到她一瞬的惶然,有些怔然。

船靠岸後,李員外帶著夫人上岸去敘話,方舟躲在船艙裡喝米酒。

本地鄉民自釀的米酒一向好入口,後勁卻大,方舟平時喝不了二兩就暈了,這晚不知這麼回事,喝了兩壺也不見醉意,腦子裡全是曾經那些知慕少艾的破碎記憶。

過了許久,劉員外夫婦才回到船上。

船又重新上路,劉夫人見方舟臉上有淚痕,關切道:“何大夫,你怎麼了?”

方舟搖搖頭,推說有些想家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好奇,似隨口一問:“剛才那位是?”

劉員外道:“阿隆泰,新上任的荊州將軍,從一品大員。去年我去濟南做生意,路上遇到山匪,還好遇到了這位將軍,當時我們一行十幾人……”

劉員外還在繪聲繪色地說自己當時任何的驚險和千鈞一發,方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嗡的。

阿隆泰。

荊州將軍?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劉夫人想起什麼,“何大夫,我記得你也是荊州人?”

劉員外喜氣洋洋道,“那正好,明天元宵節,我約了阿將軍一家人來府上一敘,何大夫你正好作陪。”

方舟:“不了,在府上叨擾良多,我也該走了。”

說好第二天早上用過早飯再走,可方舟夙夜難眠,不待天明便收拾了行李,去碼頭坐船。

她年紀大了,不想去探究這個大清朝從一品的荊州將軍阿隆泰,到底是不是當年的寧遠軍副將李青棠。

終究他位高權重,又有妻女陪伴,她沒什麼好遺憾的。

有遺憾的是蘇懈,他至死還以為她為了一個叛國之人要殺他,還為了她掩人耳目自己從城樓上跳下去。

若沒有他那一跳,她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哪有如今的逍遙自在。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傻子。

天亮後,阿隆泰帶著妻女造訪劉府,敘談間得知困擾劉夫人多年的不孕之症乃是一位來自荊州,姓何的女大夫治好。

隻一瞬,手上的茶盞幾乎要握不住。

他問,“何大夫人呢?”

劉員外歎口氣,說早上不告而別了。

阿隆泰又問了劉夫人許多關於這位何大夫的事,劉夫人如實回答,其他還好,說到何大夫極愛睡覺,愛吃甜橘時,阿隆泰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原來她又改了名字。

阿隆泰提了一個不情之請,想去這位何大夫的住處看一眼。

劉員外夫婦雖感意外,但也沒有拒絕對方的道理,方舟走得匆忙,她行走四方行李本就不多,自覺沒有留下什麼能自證身份的東西。

可阿隆泰一走進那間房便覺得熟悉。

房間裡有很淡的橘皮味,桌上有一碟湖廣一帶盛產的甜橘,一共兩個,其中一個很輕,是吃完了橘肉,撕開的橘皮用桑皮線嚴絲合縫地縫起來了,針腳工整。

劉夫人道:“何大夫喜歡吃橘子,經常吃完橘子又把橘子皮縫起來。不過……”

阿隆泰:“不過她用的不是繡花針,而是剪刀和鑷子。”

那時候是沒有鑷子的,劉夫人一聽見鑷子這兩個字,立刻就確定了二人是認識的,“何大夫果然是將軍故人,難怪昨晚何大夫在船上有些不同。隻是……”

隻是若是故人,又為何不告而別了呢。

阿隆泰聽說昨晚遊船方舟也在,心頭湧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急問:“她姓何,叫什麼?”

劉夫人搖頭。

阿隆泰更覺熟悉,她如今是連名字都懶得取了,若不是要行醫,隻怕連姓氏都一並省了。

這次錯過,隻怕此生再難相見了。

他戎馬倥傯半生,真正想保護的其實也隻有她一個人,可想要保護她的人太多了,又何止一個他。

他生怕自己輸了,生怕有別人住進她心裡。

沒想到半生過去,那些想要保護她的人全都不在了,她始終活得好好的。

也對,原本她就不需要人保護,凡塵的改朝換代,富貴虛名,於她而言不過過眼雲煙,她一心隻想回家,隻想回到四百年後,做她的方醫生。

她所求所想所願,都不在這裡。

這裡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眷戀分毫,也包括他。

“她走了有多久了?”

阿隆泰策馬趕來碼頭時已是正午,商船剛剛離港。

船上販夫走卒,魚龍混雜,極目望去一片灰撲撲的,可阿隆泰還是一眼認出了方舟。

她一身粗布長衫,為行走方便作了男子打扮,頭上紮了個很隨意的馬尾,用一條常年被曬得發白的素色發帶綁著,皮膚因常年在外行走、風餐露宿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船上有人在鬥蛐蛐下注,她嘴裡叼了根狗尾巴草,夠著脖子看熱鬨,不時和旁邊人說笑幾句,言行舉止已然沒了當年大家閨秀的風采,儼然是個灑脫釋然,四海為家的流浪者。

臉上雖有了歲月痕跡,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風華不改。

阿隆泰勒住韁繩,下馬時險些摔了一跤,朝著船上的人大喊一聲:“小舟!”

聲音洪亮震顫,剛剛離港不遠的船,幾乎所有人都聽見了,四處張望,方舟也是一個激靈,看看四周,最後看見了他,嘴角的笑僵住,幾瞬後,才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什麼也沒說,隻朝他用力揮了揮手。

“嘿,朋友,再見啦。”

她儘量裝得很灑脫,淡化這場時隔近二十年的尷尬重逢。

阿隆泰一麵焦急地沿著江道走,一邊喚她,“小舟,你回來,你回來啊。”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跟她說。

他想讓她回到他身邊來,安度晚年。

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世界早已改天換地,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如今他已經有了能保護她的力量。

“小舟,你回來啊,我沒有……我沒有……”

他想說,他沒有背叛過她,由始至終他心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看到的一切,他都可以解釋。

可船離他越來越遠,他腳下很急,生怕她走遠了,好幾次右腳踩到了左腳,恍然之間他想到什麼,伸手去脖子處摸什麼,長褂領子太深,卡住了脖子,他手忙腳亂解長褂領口的盤扣,心越急手越是不聽使喚,他乾脆扯開扣子,下一秒,卻聽見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和一句令他幾欲心死的話。

“李青棠,你這個發型……醜爆了。”

她揮著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果然,一遇到情緒洶湧的時候,措辭都忘了,還是“家鄉話”更信手拈來。

都到這種時候了,她也就懶得去裝一個古人。

四周坐船的客商,趕考的舉子,僧侶聽她這話果然都覺得新鮮,有的還學了起來,“醜爆了。”

方舟眼淚止不住的流。

大清入關以後,要求漢人男子剃頭,所謂金錢鼠尾辮,便是要求頭發編成的辮子能穿過當時的銅錢,否則便要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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