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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大壞蛋(修改)

小蟬衣顯然還難以消化“四百年”,方舟眼下有更迫切的問題想要搞清楚。

“你爹是李禦醫?”

“誰要害你?”

“為什麼你和你父親會被人綁起來丟進了水裡?”

小蟬衣又哭起來:“今兒是月初,我爹來給小侯爺請平安脈,我在院子裡堆雪人玩兒。我爹平時給小侯爺請脈都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瞧了好久,我有些冷就想進太白樓烤烤火,還沒走到跟前呢,我爹提著藥箱匆匆忙忙出來了,拽著我就要走。可我們哪兒走得了啊,太白樓院子外麵都是蘇家的人。二話不說就把我和我爹綁了。”

“我就聽見我爹說什麼,你們這是造孽啊,小侯爺是天家血脈,你們蘇家這是要殺頭的……我爹這麼一說,我就猜著了。小侯爺肯定是沒了。”

“後來,我們就被他們丟進了池子裡。池子裡好冷……”

方舟自動將那雙漂亮眼睛的主人帶入到了小侯爺的身份,本想辯駁幾句,可見她哭得實在傷心,過了會兒,等她平複些了才說:“不是啊,那個小侯爺活得好好的,我還看見他了。”

小蟬衣抓住方舟的胳膊,急切解釋:“不是的,他不是,他肯定是假的,他不是小侯爺。小侯爺肯定是被他們害了。”

嚎啕大哭起來。

方舟正要細問,忽然被人輕輕搖了搖身體,“李二姑娘醒醒,南京禮部的彭大人來看你了。”

方舟隻得醒來,由著方嬤嬤拿了條棉被給她裹著,忽又覺得腳邊暖暖的,是方嬤嬤拿了個湯婆子放在她腳邊。

方嬤嬤見她頭發散著,原本還想幫她簡單梳個頭發,可時間來不及了。

方舟暈暈乎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呢,床邊已經坐了一個人,她定睛一看,卻是方才小蟬衣在夢裡言之鑿鑿的假小侯爺。

少年一身月白常服,頭戴幅巾,翩翩然如畫中人,拿手背輕放在她額頭,淡道:“有些發燒。”

外頭又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靠近,蘇懈身子不好,是坐了馬車過來的,比那些步行的人腳程快些。

“下了雪,你來找我堆雪人,不小心掉進池子裡,李禦醫下水去救你,不慎溺水。”

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又意味深長看她一眼:“記住了?”

方舟眨了眨眼,隔著燈火看他,他那雙眼睛生得真好看,是很貴氣的丹鳳眼,剔透澄澈,讓人不自覺地看入了迷。

不對啊,怎麼才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就變了個態度,之前她在雪地裡拽他衣角,他還一臉淡漠呢。小蟬衣不是說他是假貨嗎,是假貨難道其他人看不出來嗎?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南京禮部的彭大人和蘇忌廉一行人走了進來,方舟一個也不認識。

蘇懈很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柔聲說:“蟬衣,這是南京禮部尚書彭大人,你從前也見過的。他代表朝廷過來看看你。”

少年人聲音中氣不足,但音質十分動聽,敲冰嘎玉,玲玲盈耳。

蟬衣兩個字從他嘴裡念出,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婉轉多情。

可方舟很確定他這番做作絕非真心,顯然是做給彭大人看的——看來小蟬衣和小侯爺確實關係匪淺。

彭大順上前坐下,見小姑娘披頭散發,眼角還有淚痕,一臉失魂落魄又懵懵懂懂的樣子,不免同情,“怪可憐見兒的。”

拿出長輩和煦的姿態來:“你且放心,你爹照顧小侯爺有功,朝廷會給予嘉獎。你也莫要太傷心了,我回去就寫奏疏,再派人通知你哥哥來接你回北京。你哥哥,我記得是在錦衣衛任百戶吧?”

方舟哪裡知道這些細節,隻傻乎乎地眨眼,一副溺水腦子也壞掉的樣子,叫人看著更心疼了。

蘇懈歎了一口氣,淡道:“蟬衣受了驚嚇,一切,就有勞彭大人了。”咳嗽兩聲。

彭大順一聽他咳嗽就心疼起來,恭敬道:“小侯爺太客氣了,您能在南京將養,那是我南京之福。托您的福,皇上他老人家還能時不時想起我們南京禮部呢。李禦醫這也算是鞠躬儘瘁了。”

大明自永樂遷都北京,南京作為陪都,所有衙門雖完整保留下來,與北京同級,但職權和影響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六部之中也就兵部和戶部還算掌有實權,其他部早已是清水衙門,與養老無異,其中禮部就是最閒的。

好容易北京來了個天潢貴胄,嬌花一般的小侯爺,小侯爺父母雙亡,皇上雖願將撫養之責交給他父族的蘇家,但到底小侯爺是天家血脈,唯恐蘇家照顧不周或有怠慢,特意派了從小照顧小侯爺的禦醫李太正過來,又讓禮部密切督促,以示厚愛。

彭大順說話時,方舟一直盯著蘇懈看,怎樣也不能相信他是個假貨。

聽他們說話,這小侯爺似乎是位身份極為尊貴之人,這位彭大人瞧著和蘇家也不像是一夥兒的,之前想該是見過小侯爺,難道他也沒認出來?

那這兩個人該長得有多像。

可一個人的相貌是可以無限接近另一個人,難道氣質這種東西也能裝得出來?

這個“假貨”舉手投足分明自帶一股難以形容的清貴之氣,眼神更是穩如老狗,看著一點都不像是十幾歲的少年。

蘇懈順手拿過床邊的一碟子堅果,挑了裡頭炒製的開殼鬆子,仔細剝起來,剝出來半把,遞到她跟前,旁若無人地溫聲勸道:“蟬衣,餓壞了吧,吃點東西。”

彭大人方才說話時,整間屋子裡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就連身為同僚的蘇忌廉也隻是含笑立在一旁,原因無他,南京戶部尚書官拜正二品,蘇忌廉區區五品戶部郎中。

整屋子人,隻有蘇懈好似是沒聽一般,還旁若無人地將剝好的鬆子遞給她。

也對,這樣才符合他天潢貴胄的身份,這些當官的在平頭百姓眼裡都是大爺,可在真正的皇親貴戚眼裡,卻也不過臣工。

彭大人含笑看著這一對綺紈之歲的少男少女,目光十分慈愛,確如傳聞中一般,小侯爺對李太正撿來的二姑娘青眼有加,二人青梅竹馬,十幾歲的年紀不曉事,人前還不知道避諱,卻也沒什麼的。

“孩子,吃吧。你今天受驚了,別辜負了小侯爺一番辛苦。”

蘇忌廉聽見這話,心裡長鬆了口氣,擦了擦冷汗。

方舟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接過來,小聲說:“謝謝……小侯爺。”

彭大人安撫道:“你也別太傷心自責了,雪天路滑,你堆雪人掉進了池子裡,也是沒法子的事。我早上出門還摔了一個屁墩呢。等你哥哥來了,我自會替你解釋一番,回了北京,兄妹二人好好過日子。”

方舟此刻方才明白蘇懈在彭大人他們進門之前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原來是為了堵她的嘴,什麼堆雪人,他們父女分明是被胡管家綁在一起丟下池子的,為的是殺人滅口。

隻是既要淹死他們,又為什麼要救她呢?

這時她若開口說出實情,說眼前的少年是個蘇家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假貨,冒充天家血脈。這位看起來宅心仁厚的彭大人會信她嗎?

她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掃了一圈,目光正好和眾人對上,一個個皆是慈眉善目,卻又各懷心思,為首的蘇忌廉雖看著儒雅溫和,可一雙眼睛寫滿老謀和冷厲,嘴角含著笑更像是某種警告。

“不早了,我們出去吧,讓蟬衣多休息休息。”

蘇懈輕飄飄一句話將一場可能的危機化解於無形,蘇忌廉也附和起來,“是,前院備了酒席,彭大人今日辛苦了,用些再走。”

一行人魚貫而出,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人都走了,蘇懈也不裝了,連鬆口氣都沒有,好似對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重生這麼多回了,應付這點小場麵對他而言根本不在話下。

且蘇忌廉不在,他沒必要裝。

他見蟬衣不吃他剝的鬆子,抓過來,鬆子沾了她掌心的汗帶著一股子潮意,他一口吃了,又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喝。

完全是當自己家。

一時間方舟也有些懷疑,會不會是小蟬衣弄錯了,他就是真正的蘇懈吧,否則怎見得演戲如此絲滑,毫無痕跡。

這要擱現代,是可以拿影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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