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你放過他,好不好?
一眨眼,快三年了。
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見,沒想到自己剛卷進麻煩,他就來了,一如既往地神通廣大。
且……又是個大雪天。
三年未見,蘇懈瞧她氣色比之前在北京時還要好些,原以為李青棠死了,她會意誌消沉,暗淡度日,沒想到她倒是……透徹了許多。
也對,她原本就是他見過最想得明白的人。
這樣也好,總不算荒廢她一身的本事。
方舟嗅覺好,蘇懈身上的山茶花香似乎還夾著別的香味,她主動關切:“大人身體如何?”
大人。
雪過風清,蘇懈攏了攏墨色鬥篷的邊緣,他懷裡抱著一個手爐,淡道:“大人死不了。”
方舟笑了笑,看他唇色發紫,便知他又在嘴硬,她走過去崔鵬身側,小聲問,“蘇大人的身體,如何了?”
崔鵬蹙眉,暗示時日無多,小聲答:“太醫每天都去請脈,自今年夏天他在朝堂上暈過一次,皇上就免了他的早朝。”
方舟問:“他如今脾性如何?”
崔鵬心一驚,露出佩服的神色:“還是蟬衣姑娘你了解他。他這半年來是越發喜怒無常了。白天看著還算有個人樣,一到晚上就頭疼欲裂。”
“頭疼?頭哪裡疼?”
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頭:“具體哪個位置?”
崔鵬皺眉:“他身體不適時,不大許人靠近,他頭疼的事,我也是聽太醫說的。有時候是頭疼,有時候是心口疼。天氣冷起來,亦或連床都下不來,隻能用烏金吊著一口氣。”
烏金在明末還是個稀罕物,現代叫鴉片。
產量有限,暹羅、爪哇、孟加拉國每年會遣使臣向大明朝貢,烏金就在其中,是隻有上流貴族才能享用的豪奢之物。
萬曆多年不上朝,服食的丹藥裡就有烏金,他還給烏金取名“福壽膏”
這玩意對尋常百姓來說千金難得,對蘇懈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方舟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跟著的馬車,“南屏在車裡?”
崔鵬:“南屏?”
方舟:“他很倚重的一個小跟班。”
崔鵬似沒見過此人,可若是蘇懈身邊的人,他又怎麼會沒見過呢,正要開口問清這個叫南屏的姓甚名誰,長什麼樣子,蘇懈轉過身來,似轉移話題一般:“蟬衣,你不生氣嗎?”
方舟:“哈?”
蘇懈:“我殺了那個孩子。”
他知道她並非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如今隱姓埋名,能出手相助想必也是內心掙紮了很久。
到底,那是她千辛萬苦從鬼門關救回來的一條鮮活小生命。
卻被他輕易扼殺了。
蘇懈殺那孩子時,方舟的心確實揪了一下,萬千思緒湧過心頭。
身為穿越者,她信奉: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她來自於既定的未來,若是因為自己的無心之舉,直接或間接改變曆史,導致自己回不去,那才是她此生此世最大的遺憾。
一次蝴蝶振翅,經過四百年的發酵,可能會令未來那個方舟的生活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亦或直接讓她消失。
可在這裡生活得越久,她心中也漸漸產生一種直覺,自己怕是一輩子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才會來荊州定居,也所以,她才會違背原則,救了劉苗兒……
蘇懈等了她片刻,隻聽到一句看似敷衍的答案:“殺了就殺了吧,生在這種倀鬼家庭,以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崔鵬問:“怎麼說?”
方舟其實不太想聊這些鄰裡之間的八卦,可崔鵬問了,她隻好回答:“這個鄭屠夫家貧貌醜,一直娶不上媳婦,後來他跟師傅學了殺豬,開了肉鋪攢了些錢才娶到了媳婦,也就是劉苗兒。”
“劉苗兒十八歲嫁給他,替他生了兩個女兒,日常照顧公婆,撫養孩子無不儘心,閒來還要去肉鋪幫鄭屠夫賣肉,三十歲的人,被磋磨得看起來像那五十歲的老嫗。如此操勞,也沒換來一句公婆的好。反而整日的罵她生不出兒子來,斷了鄭家香火。鄭屠夫本來是想休了她,再討個媳婦的。”
“可如今雖是亂世,江陵一帶到底是魚米之鄉,誰家也不至於因為沒了一口吃的就把女兒送出去。鄭屠夫又摳門,舍不得花錢,最後就讓快三十歲的劉苗兒再懷。劉苗兒好不容易懷孕之後,他請了好些個有經驗的穩婆去摸胎,一連請了三個都說是兒子,他才決定要下這孩子。”
崔鵬問:“也請你了?”
方舟:“我哪會摸胎。這玩意根本就沒有科學依據,封建迷信。”
崔鵬:“科什麼……”
方舟:“哦,就是胡說八道放狗屁。”
崔鵬笑:“那他既然認識那麼多穩婆,為什麼請你幫劉苗兒接生?”
方舟摸摸鼻尖,“本來不是我,先來的穩婆忙活了一上午,孩子生不下來,胎太大了,胎位也不正,還有臍帶纏繞。我的藥鋪就在肉鋪旁邊,一牆之隔,我聽著劉苗兒嚎哭了大半天,從一開始的驚恐疼痛到最後氣若遊絲,最後實在受不了,就跑過去幫忙了。結果……你們也看到了。”
好人沒好報。
崔鵬:“那你幫了鄭屠夫這麼大的忙,他非但不謝你,還要……”
方舟:“謝了謝了,他送了我兩塊上好的後腿肉,我當天就做了回鍋肉,美味極了。”
說到回鍋肉,她很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忽而聽見前麵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聲,她看一眼蘇懈的背影。
蘇懈回過頭來,對她說:“回鍋肉,我們家南屏也愛吃。”
崔鵬頭回從蘇懈嘴裡聽見這個南屏,正要開口,聽見旁邊方舟故作心虛的笑道,“總之,鄭家也就兩個半大的女兒還算正常點,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那小孩就算不摔死,以後大差不差也就是個耀祖,死了就死了吧。”
崔鵬:“耀祖?”
方舟:“就是敗家子,養廢了的意思。”
三人步行至賓陽樓附近,方舟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癡癡望著那斑駁的古城牆。
蘇懈見她目光有向往之意,“上去走走?”
方舟朝著樓下的守衛努努嘴:“軍防重地,百姓不能上去。”
蘇懈聞言,看了一眼崔鵬,後者走到賓陽樓附近,拿自己的令牌給守衛看。
守衛盯著看了一眼,撲通跪下。
崔鵬本來也是要跟著二人的,蘇懈特意交代“你在樓下等我。”便止了步。
城牆不高,方舟步履矯健,三兩步就爬上去了。
蘇懈拾級而上,他已竭力想要表現得輕鬆些,爬上去時已經是氣喘籲籲,靠著牆吹了好一會兒風才緩過來。
“蟬衣,我……”
他扭頭看她,卻發現她滿臉淚水,目光複雜地看著遠方。
她原本不是愛哭的人,上一次哭還是為了李青棠。
方舟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哭了,她隻是……太想念了。
隔著被茫茫大雪覆蓋的村落和街道還有遙遠的江陵平原,她眼中看見的是四百年後高樓林立的古城荊州。
曆經四百年風霜,殘存的古城牆是一張名副其實的城市名片,著名景點,人人皆可登上城牆,眺望江漢平原。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是萬曆四十七年的冬天穿越過來的,已經快十五年了。
一開始她也想過要回去,試過無數方法,都失敗了。
如今,她自知回去無望,落葉歸根,便想留在荊州暢快餘生。
漫長的歲月和瑣碎的日常,幾乎快要模糊了她在現代的記憶。
這一刻觸景生情,她忽然全部想起來了……
她是土生土長的荊州人,生於茲長於茲。
從小,父親就經常帶她來爬城樓,鍛煉身體,最後一次是她高二暑假那年。
那時她馬上要上高三,為了節省時間,母親給她報了住校。
登上城樓,父親氣喘籲籲地問她:“小舟,想好考什麼大學什麼專業了嗎?”
“沒想好。”
少女靈活地舒展筋骨,全然沒注意到一旁父親意味深長又略帶惋惜的目光,“不著急,還有一年呢,慢慢想。”
湖北是高考大省,競爭很激烈,學業極重,這一年她除了每個月放月假時回家兩天,幾乎沒怎麼在家裡待過,父親也一直在出差,父女倆很少見麵。
她本以為等高考結束,一切都會恢複原樣。
可高考完回到家,才發現等著她的不是慈愛的父親,而是冰冷的骨灰盒。
父親在她高考的前一周就過世了。
一年前他查出來患了腦癌,所謂的出差,其實是去住院治療了,手術做過兩次,可腫瘤擴散太快。
母親無暇分心兩頭照顧,又不想影響她學習,才給她辦了住校。
瞞著她,也是夫妻兩人共同的決定。
她連父親最後一麵都沒見過,這成了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陪母親整理父親遺物時,她看到了父親生前的病曆和各階段的腦部ct,看著上麵的腫瘤陰影,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學醫,最難的腦神經外科。
往事還曆曆在目,她已哭成了淚人。
這十五年間,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家鄉,思念母親,她的親朋,她的病人,還有她此生未竟的理想。
她工作的仁心醫院是上海最好的公立醫院之一,神經外科更是仁心醫院的王牌科室,在全國也是排得上名的。她是整個神經外科除了幾大主任專家之外,手術經驗最豐富的年輕醫生,說她是百年難遇的外科天才絕不算過譽。
在穿越來這裡的前一周,她才剛主刀了一場難度極高,耗時十四小時的腦乾腫瘤切除手術,國內這類手術的主刀醫生大都是經驗豐富,年齡在五十歲往上的中年男醫生,她是第一個三十歲出頭就能做這類手術的年輕女醫生。手術采用半公開形式,不僅有本院重要領導參加,還有媒體記者到場。
她是立誌要一輩子紮根手術室的。
她以為那場手術是自己職業生涯意義深重的裡程碑,卻沒想到直接成了回不去的終點。
為什麼來了這麼個鬼地方?!!!!!
這裡在打仗!!!!
學醫救不了大明啊!!!!
這裡還會吃人!!!!!
字麵意思的吃!!!
這裡沒有無影燈,沒有5g網,沒有麻醉劑,沒有ct,沒有互聯網,沒有抗生素……沒有一個能和她聊天的人。
老天奶,為什麼要開這樣的玩笑!!!
能不能做個好奶!!!
相識多年,頭回見她哭得這般傷心,這位朝堂上以剛直冷血著稱的二品堂官蘇大人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絲無措。
風吹得他大氅的狐裘毛領晃動不止。
“蟬,蟬衣,你怎麼了?”
方舟吸了吸鼻子,“想我爹了。”
蘇懈以為她說的是已故多年的李太醫,臉上浮現一絲愧色,大概是冷風吹得他腦子有些亂,“要是我告訴你,李青棠也許還活著,你……”
他原是想問,若是她知道李青棠還活著,心裡會不會好受些。
可話說了一半就後悔了,如今他這腦子亂得能一鍋燉了,合該喂狗。
可他很快就發覺不對勁來,因為李蟬衣聽說李青棠還活著,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意外。
“你知道他還活著?”語氣開始不對勁。
方舟眨眨眼,心虛垂眸。
她確實知道李青棠沒死,她來了荊州後每年六月十六,藥鋪門口都會放一個籃子,新采的帶梗荷花和嫩蓮蓬,荷花含苞或半開,還帶著清晨的露珠,蓮蓬也各個飽滿碩大,蓮子更是清甜脆嫩。
三年皆是如此。
湖北多水,蓮花在本地很常見。
方舟喜歡蓮花,愛吃嫩蓮子,蓮花的寓意又極好,好運蓮蓮。
知道這些的人有不少,但知道六月十六是方舟生日,且知道她就在荊州的人,隻有李青棠。
她占用了李蟬衣的身體,可二人的生日不同,真正的李蟬衣生日是十月初五。
她隻跟他一個人說過自己的來處。
這麼多的巧合湊在一起,隻有一個答案。
知道他沒死,她也就放心了,生在這麼個糟糕透頂的時代,能活命已是萬幸。至於旁的,她也不去計較了,他不肯現身見她,肯定有自己的苦衷。
可她知道,蘇懈不會這麼想。
都察院司彈劾官員,蘇懈身為都察院首座,秉公持正,冰壺玉衡,治紀極嚴,若是李青棠沒死,這些年為何失蹤,又為何沒回寧遠軍,其中緣由不能細想。
以蘇懈個性,是斷然不會放過他的。
更何況,蘇懈一向都不大喜歡李青棠,她也不曉得原因。
以他如今的滔天權勢和手眼通天的本事,想要在大明地界上翻出可能早已泯然眾人的李青棠,隻怕不難。
想到這裡,方舟趕忙擦了把淚,抓住他墨色鬥篷的一角:“雪見,你放過他,好不好?”
隻有這種時候,她才肯喚他一聲雪見。
蘇懈已記不得這是她第幾次為了李青棠求他了。
她原本不是會低聲下氣求人的軟性子,更何況她還那麼怕他厭惡他,大概全世界她最不願意開口求的人就是他。
卻為著李青棠,一回兩回三回地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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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方的她著看直一還光目,中泊血在倒人男
。暖溫絲一到不覺感卻他,眼耀媚明著瞧明明光日這,霽初後雪
”……她是不我……是不我……起不對“:道喃喃裡嘴,體身的他起抱,去過奔飛身轉才,瞬幾了愣舟方
!?子瘋種這有會麼怎上界世,他透不看是還她,了年五十他識認
。年多麼這她了護的真竟,諾承的人之年多故已個一行履了為
。英公蒲的散吹被要上馬團一像就他,沌混越來越也識意,在存不得變體身的冷冰,失消點點一在感五的己自到知感地晰清能他,進不聽也麼什懈蘇
。累好
。累心般這刻此過有未從也卻……心謀者位下同,術謀者位上同,勇鬥官文同,智鬥官武同上堂朝,旋周窩狼虎於人家蘇同,營營汲汲生一這
。人殺而情私女兒區區了為會都者醫的誠赤粹純樣這衣蟬李連就,嗎的假是都然果心真點這的有僅上世這
。恨解才方灰揚骨挫,段萬屍碎棠青李將能不恨,來而湧洶部全似好甘不和火怒、恨仇的年百幾,刻一這
?嗎此至曲扭,知良滅泯人個一讓能竟欲愛區區
。衣蟬李她起不對有沒來從卻,義不仁不孝不忠不然縱生一這他
。他殺要卻她可
。人之國叛個一區區了為
。棠青李……個一……區區
。了失消也意甜的梨清絲絲一後最中腔口,住凝慢慢容笑的角嘴,淚行一落滾角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