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突然叩問的老爺爺
那聲音輕得像委屈的控訴,又軟得像纏綿的抱怨,絲絲縷縷鑽進耳膜。
張司禎竟被氣笑了。
可審訊藥物的效用正直抵深處,將他深埋心底數十年的舊事、舊情、舊念——寸寸撬開,袒露在昏黃燭光與這人的呼吸之間。
“你自幼……便沒有半點根骨。”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硬如鐵,卻掩不住深處那縷幾乎被歲月磨平的澀意:
“發丘指學不會,基本功練不好。這樣的‘廢物’,在張家……根本沒有活路。唯一的生機,便是儘快證明你在其他方麵的價值。可你偏生……什麼都不肯認真學。整日一副‘愛活活,愛死死’的頹唐模樣。我不抽你,你會學嗎?我不罵你,你會聽嗎……”
那不是厭惡,不是欺淩。
那是一個師長的苦心。
那時的張司禎,還不是宗嗣張高高在上的六長老。他隻是一個沉默的教習,在族學裡守著規矩與戒尺,試圖將那些稚嫩頑石,一塊塊磨出鋒芒。
而“張醉宴”——便是最頑劣、也最令人無力的一塊。
並非愚鈍。恰恰相反,那雙總是半闔的眼裡,時常掠過過於早慧的洞悉與……輕慢。
對規則輕慢,對生死漠然,對旁人的嘲諷與冷落置若罔聞。
因為他什麼都不在乎。
連自己的命,都不太在乎。
麵對這樣一塊“滾刀肉”,張司禎沒有放棄。
——學!去給張家證明你的價值!去給你自己爭一條活路!
他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也知道那些空泛的道理,這人根本不會入耳。
但他發現……這家夥怕疼。
——那就抽。
學不會?戒尺落下。
做不到?戒尺再落。
張司禎覺得自己像在趕一匹倔強的老黃牛,抽一鞭子,才肯慢吞吞往前走兩步。
可就是這兩步、兩步、又兩步……竟真的被他抽出了一條生路。
……
寂靜在榻間流淌。
良久,他聽見一聲極輕的、悶在胸膛裡的笑。
身上那人懶洋洋地窩著,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來,帶動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一下、一下,微微發顫。
“所以說啊……”
張醉宴的聲音低柔如夜霧,拂過他耳畔:
“老古板一直都……很好嘛。”
一室燭影搖紅,呼吸無聲交錯。
就在張司禎以為這場荒誕的審訊即將結束時——
身上那人忽然動了動,抬起臉,望進他眼底。
桃花眼裡笑意未散,深處卻凝著一縷近乎審判的專注。
他開口,字句清晰如碎玉落盤:
“提問:你是否——對張家,心懷異心?”
張司禎的心跳,在那一瞬徹底亂了章法。
他咬牙,在心底狠狠咒罵這混賬——
還真審起我來了?!
如此猝不及防的詰問,他根本來不及構築心防。可好在……
“否。”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冷硬,落地有聲。
“提問:你是否是張司禎本人?”
“是。”
“提問:你是否姓‘汪’?”
“否。”
三個問題,三個答案,在寂靜的夜裡清晰有力、擲地有聲。
張醉宴壓在他胸口,耳畔貼著那片滾燙的肌膚,靜靜聽著其中擂鼓般的心跳。
——他得到了答案。
然後,他懶洋洋地蜷回身側,像隻饜足的貓,打了個慵懶的哈欠,眼尾挑起一絲狡黠的光。
“提問——”
他聲音放得很軟,像在念一句頑劣的咒語:
“你喜歡我嗎?”
這是明知故問的逗弄,是遊刃有餘的試探。
他沒指望得到回答。
也確實……沒有等到回答。
張醉宴並不意外,隻當是藥效已過,或是這人慣常的沉默抗拒。
他全然不知——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張司禎齒關緊咬,口中漫開腥甜。
唇舌之間,一個極輕、極含糊、幾乎被呼吸吞沒的音節,掙紮著溢出。
可那微弱如歎息的回應,被張醉宴含笑的嗓音徹底覆蓋。
再無人聽見。
“今天我家管家出門啦~就剩我和小寶。”
張醉宴的聲音又軟了下來,貼著他耳畔,像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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