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已讀亂答的老爺爺
張醉宴此行,是去尋執掌卷閥的二長老——張海墨。
卷閥一脈,是張家六支中人數最眾、分布最廣的一支。族人散落各地,專司搜集奇聞異事、處理非常之案,最終將一切記錄歸檔,送回老宅深藏。
而這位二長老本人,更是常年奔波在外,鮮少歸族。若非近日張家連生變故,他恐怕也不會在此刻回返。
因此,張醉宴必須趕在他再次離開前,摸清此人的立場。
若連張海墨都是汪家人……那張家真可謂命數將儘。
試想:你所在的部門,最高長官是敵人,而你一無所知。他可以用任何理由將你調遣、殺害,再從容接管你的一切信息,派人頂替你的身份,天衣無縫地回歸原位……屆時,整個卷閥上下,究竟還剩多少張家人?
若真有那麼一日,張家危難,急召四方族人回援——召回來的,隻怕大半都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這取代之法,陰毒得令人齒冷。
張醉宴去見張海墨,倒有現成的由頭:
卷閥在外行事,常需卜筮指引——判吉凶,辨詭真,測禍源。
故而卷閥與棋盤張關係素來緊密,僅次於掌管錢糧供應的丹青宗。
他完全可以借著“傳遞卜算結果”之名,行試探之實。
隻是他未曾料到,自己來得這般巧。
——正趕上一出沉默的好戲。
卷閥二長老張海墨、丹青宗三長老張拂成、麒麟衛四長老張瑞濤、執法堂五長老張拂本——四位長老,竟齊聚於二長老府邸正廳。
熱鬨程度,僅次於昨日的全族議事。隻差了那位無事不離古樓的宗嗣張六長老,張司禎。
廳堂中央,地麵之上,橫陳著六具屍身。
而張醉宴,幾乎是踏著這片死寂走進來的。
“哎呀呀~諸位長老在此開小會,竟獨獨漏了我,”他像是全然未瞧見地上屍首,也未察覺空氣中繃緊的弦,笑吟吟地吸了口煙,徑自拖了張椅子,在張海墨身側悠然落座,“莫非是疑心醉宴……懷有異誌?”
身側的高大男人——張海墨,沉默地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詞。
張醉宴也不急,煙鬥在指尖閒閒一轉,目光徐徐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丹青宗張拂成,神色無波無瀾,如古井深潭。這人向來最是深沉,昨日族議上幾乎未發一言,卻在私下曾向他遞出過拉攏之意——一個藏在幕後的棋手。
麒麟衛張瑞濤,眉眼間壓著明顯的焦躁。見張醉宴這般輕佻闖入,竟罕見地未立刻發作,顯然有更棘手的麻煩,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執法堂張拂本,身形瘦削,麵容陰鷙,一雙三角眼銳利如鷹隼,正無聲地審視著廳內每一個人——像個隨時準備擒拿犯人的判官。
而最讓張醉宴感到“親切”的,卻是地上那六具冰冷的屍身。
哎呀。
這不正是昨夜在他之後進入古樓、最終在箭雨下團滅的……汪家精銳麼?
老爺爺慢悠悠吐出一口薄煙,將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玩味,悄然掩在氤氳的霧氣之後。
“昨日,這六人擅闖禁地,斃於古樓。”
張拂本陰沉的嗓音響起,視線如冷刃般先刮過張醉宴穠麗卻慵懶的麵容,最終釘在張海墨臉上,“皆是卷閥所屬。二長老——是該給個交代了。是你馭下不嚴,縱容下屬窺探族秘,還是……你本人,別有心思?”
問題刁毒,直指核心。
無論選哪一條,張海墨都難逃乾係。
——卻獨獨未提張醉宴。
看來那位六長老,嘴上罵得凶,倒真替他瞞下了昨夜同闖禁地之事,沒把他當成這群人的同夥供出去。
廳內一時死寂。
張拂成依舊如泥塑木雕般靜坐一旁,隻一雙眼睛深不見底,默然觀察著所有人細微的神態變幻。張瑞濤焦躁地來回踱了半步,似想開口,卻又猛然頓住,警惕地與張海墨拉開了距離。
無人打圓場。
張醉宴樂得自在,當真擺出看戲的姿態,執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悠然呷了一口。
“大長老,”
一直沉默的張拂成卻忽然開口,聲音平直無波,卻如石子投入深潭,“你怎麼看?”
——元芳,你怎麼看?
老爺爺銜著煙嘴,眼尾彎起,答得行雲流水:
“不知道呀~反正我的立場很曼妙~”
已讀亂答。
在場四位長老的神情,同時凝滯了一瞬。像精密運轉的齒輪,驟然卡進一粒不合規格的沙。
不著調的老爺爺甚至偏過頭,對著麵色沉凝的張海墨,好心地“推薦”起台詞:
“接下來你該說——‘清湯大老爺,我冤枉啊~’”他眨了眨眼,語調輕快得像在唱戲,“你要是不愛清湯,對著五長老喊‘麻辣大老爺’也行。這時候呢,五長老就該接——”
他轉向張拂本,模仿著驚堂木拍案的架勢,字正腔圓:
“‘斬立決!死刑!’!誒你怎麼知道我的狄仁傑是小國標?”
張海墨緩緩側首,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緒。
張醉宴回以無辜又燦爛的笑。
下首憋了一肚子氣的張瑞濤終於按捺不住,開麥怒噴。
“張醉宴你******!”
“如何呢~又能怎~”
張醉宴笑眯眯地輕飄飄一句,將他的怒叱全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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