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事雖沒成但也沒虧
“反正張家已經夠亂了,”張醉宴攤開手,煙鬥在指間靈巧地打了個旋兒,笑意輕佻隨意,“再亂些,又何妨呢?”
他語調慵懶,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頑劣的篤定。
老爺爺活了這麼久,護一個孩子平安長大的能耐,總還是有的。
“冥頑不靈!”
張司禎拂袖轉身,不欲再言。
話已至此,這人明知是火坑偏要跳,他又能如何?
“哎呀,我知道你很關心我啦,老古板~”
那含笑的嗓音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黏糊糊地繞在耳畔,“所以張家的認親宴,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教教我嘛。”
張司禎唇線緊抿,置若罔聞。
衣角卻忽然被什麼輕輕勾住,力道很輕,帶著點試探的、孩子氣的討好。
“——不許動手動腳!”
他猛地抽回衣擺,聲音冷硬,耳根卻不易察覺地一熱。
張醉宴被他這反應逗笑了,眼尾彎成柔軟的月牙。
“我是真的……很喜歡那孩子。”他聲音低了些,笑意裡滲入幾分罕見的認真,“很乖,很懂事。看見他被欺負的樣子……不知怎的,就想起我小時候。”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鬥細膩的紋路。
“那時候,沒人朝我伸出手。”他抬起眼,望向張司禎緊繃的側臉,眸光清潤,像雨洗過的琉璃,“如今我長大了,便總想著……或許我能成為那個,向別人伸手的人。”
“罵我爛好心也好,罵我蠢也罷。”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卻無半分悔意,隻有某種溫柔的固執,“六長老,教教我,好不好?”
那總是不著調的語氣裡,第一次摻進了沉甸甸的分量。
張司禎心口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酸澀。他沉默數息,終是冷聲開口,字句簡潔:
“擇良辰,邀賓客,告先祖。流程不過如此。”
他側過臉,避開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說你的第二件事。”
“這張家古樓裡……是不是藏著天外隕石?”
張司禎驟然轉身!
他瞳孔微縮,目光如利刃般釘在張醉宴臉上,每一個字都淬著寒意:
“——你要做什麼。”
那就是有了。
張醉宴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亮色,麵上卻綻開更燦爛的笑,甚至伸出指尖,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借我……參觀一下?”
“滾。”
“別這麼無情嘛,六長老~”
·
“小寶~小寶~想老爹了沒?老爹給你帶了早餐回來哦!”
張醉宴拎著朱漆食盒,剛繞過回廊,便看見自己府邸門前的石階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張白官抱著膝蓋坐在那裡,聽見聲音,倏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跳起來,邁著小短腿幾步衝下石階,一頭紮進張醉宴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腿。
抱得那麼用力,像抓住了漂流中唯一的浮木。
小孩一覺醒來,府邸空蕩,屋裡隻有那位沉默的“管家叔叔”。
昨夜種種溫暖,恍惚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他怕了——怕這又是哪位大人一時興起,施舍給他的一場短暫玩笑。
幸好。
他回來了。
“哎呀,這是怎麼啦?”張醉宴心尖一軟,俯身揉了揉他細軟的發頂,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噩夢?”
他本想將孩子抱起來,可手腕一動,便察覺到細密的痛楚。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轉而將手中溫熱的食盒輕輕放進小孩懷裡。
“嘗嘗看,這是六長老府上的早點。”他彎起眼睛,笑得像偷了腥的貓,“老爹我啊,雖然沒辦成事,也不能白跑一趟。”
——隕石沒見到,但順了頓豐盛早飯。看著張司禎那張冷得能刮下霜的臉,他當機立斷:打包,跑路。
家裡還有隻小的在等呢。
當然,也多少有點心虛——怕那老古板真被氣急了,抄起戒尺打他。
張白官抱著沉甸甸的食盒,隔著一層木壁,能清晰感覺到內裡透出的、熨帖的溫度。他抿了抿嘴唇,沒說話,隻是將食盒抱得更緊了些。
張醉宴蹲下身,與他視線平齊,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老爹昨晚睡不著,去找六長老說了會兒話。”他指尖理了理小孩微亂的額發,語氣裡帶著安撫人心的篤定,“以後若是早起沒見到我,也不用慌。小寶,老爹會庇佑著你長大的。而這裡——”
他回身,指了指身後那座沉靜的青瓦府邸。
“這裡,是你的家。家在這兒,我就在這兒。”
他望進孩子清澈卻不安的眼眸,一字一句,像在許下一個溫柔的誓言,“所以呀,別怕。”
“……嗯。”
張白官低下頭,很小聲地應了一下,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張醉宴瞧著他這小模樣,心口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軟得一塌糊塗。
“那……”他站起身,牽起孩子微涼的小手,語調重新變得輕快明亮,“咱們先把早飯吃了,然後——去看動畫片,好不好?”
·
“真是……麻煩啊。”
張醉宴最厭惡的,便是這些流於形式的“宴會”——無外乎是借著喜慶的名頭,行利益交換、人情堆疊的虛事。
觥籌交錯間,真心有幾分?
倒不如省下時間,多睡一刻懶覺。
可張白官的認親宴,卻非辦不可。
不僅要辦,還得辦得風光,辦得隆重。唯有將他的態度明明白白攤在所有人眼前,這孩子日後在張家,才不會被暗地裡的冷眼與輕蔑磋磨。
問題恰恰在於——
他拿什麼去“風光大辦”?
宴會的底氣,從來不在排場,而在權勢。
隻有當眾人皆需仰他鼻息時,那一紙請柬才會被鄭重以待。否則,以他如今這空懸的“大長老”虛名發帖,隻怕到頭來門庭冷落,徒增笑柄。
所以,路隻有一條:
得先肅清內患,握住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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