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目的明確又不明確
疼。
疼痛如藤蔓般從骨髓深處鑽出,一寸寸纏緊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像有鈍刀在胸腔裡緩慢地刮。五臟六腑仿佛早已碎成齏粉,卻仍在徒勞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新一輪的、瀕臨崩裂的痛楚。
手抖得厲害。
指尖幾乎扣不住那支細長的煙鬥,金屬與骨骼相觸,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磕碰聲。
他慢吞吞地含住煙嘴,深吸一口。
灰白的煙霧自蒼白的唇間逸出,如一縷遊魂,繚繞而上,模糊了他毫無血色的麵容。
墨黑的長發淩亂地鋪散在枕衾間,像是被風吹散的綢緞,失了往日的光澤與規整。電熱毯的溫度微弱得如同幻覺,寒意卻如潮水般從心口向外蔓延,一寸寸浸透筋骨。
“……係統,”他開口,嗓音沙啞,語調卻依舊維持著某種奇異的綿軟,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耳畔,“就不能……給我裝個地暖嗎?”
聲音裡聽不出怨懟,倒像一句無力的、近乎撒嬌的歎息。
【很抱歉,冕下。】
係統的回應溫和而平穩,卻毫無轉圜餘地。
【這棟宅邸的結構,並不適合加裝現代供暖係統。】
張家老宅已屹立百年,梁柱穿插,地基深固。若要鋪設地暖,幾乎等於將整座建築拆解重構。
如今這屋內能有一床電熱毯、兩台嗡嗡作響的暖氣機,已是係統跨越時空接電的成果。
可這些,對於一具早已被舊疾蛀空的軀體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若還在他之前待的時間線上……暖氣充足,還不算那麼難受,他或許還能在疼痛的間隙裡偷得幾分安寧。
可在這裡……
止疼藥他都吃出抗藥性了,他也早已習慣夜間不再依賴藥物,隻在暖意稍足的夜晚勉強闔眼,更多時候,是靠白晝零碎的睡眠勉強維係清醒。
但今夜,連那一點微薄的暖意也失了效。
疼得……根本睡不著。
他緩緩支起身,長發如瀑滑落肩側,露出一段蒼白脆弱的頸項。
指尖輕顫著,又將煙鬥遞至唇邊。
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騰起,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裡,仿佛隨時會隨這縷煙,一同消散在濃稠的夜色中。
“那小家夥……睡熟了?”
【已進入深度睡眠。】
……唉。
年輕真好,能挨著枕頭便沉進夢裡,不知疼,不識夜長。
老爺爺如今也到了這般年紀——夜裡醒著數更漏,白日昏沉補殘眠。
他極輕地歎了口氣,思緒卻在疼痛的縫隙裡無聲蔓延。
已知:汪家初代核心,是那位風水大家汪臧海,建立的一套貫穿汪家的“運算部門”。
那並非玄學占卜,而是一個龐大、精密、近乎冷酷的 “社會動力學預測模型” 。它通過收集世間萬象的海量數據,輸入某種複雜到匪夷所思的邏輯框架中,推演出未來最可能的“路徑”,讓汪家得以提前落子,精準操控曆史的河道。
——這聽起來,更像一台超級計算機。
可這個時代,連電子管的影子都還未誕生。
那麼,汪家的“運算”,究竟依托於什麼?
典籍?口訣?秘傳心法?
不。張醉宴更傾向,那背後必然存在一個實體化的“數據庫”與“運算載體”。
會是什麼呢?超越時代的科技造物?
可能性不大。若汪家真有這般技術,早該投身基因編輯、直指長生本源,何必與張家糾纏百年。
那麼……答案或許就藏在汪臧海晚年追逐的根源裡——
隕石。
汪臧海在窺見張家秘密後,同樣執著於尋找隕石。而隕石除了能配合煉製的“屍蟞丹”令人長生外,原著中再未多言。
但,它的功能,真的僅止於此嗎?
或許,它本身便是某種天然的信息載體。
最早接觸它的西王母,從中“讀”到了長生的可能,從此沉溺研究;而汪臧海,則可能發現了它另一種特性——存儲與模擬演算。
如同一個天賜的“生物硬盤”,能錄入世間規則,並進行推演。
要驗證這猜測,他得親手摸一塊隕石瞧瞧。
可已知的幾處隕玉……位置都刁鑽得令人頭疼。
長沙假青銅門後——太遠;
長白山真青銅門後——他沒資格進;
塔木陀西王母國——他找不著路。
總而言之:難。
但隕石墜地時,本當碎裂四散。
既有數塊“大”的留存於世,便該有更多“小”的流落民間。
甚至……張家內部,很可能就封存著這樣的碎片。
畢竟,他們守護這個秘密,太久了。
念頭至此,張醉宴輕輕按了按抽痛的心口。
哎呀。
渾身都在叫囂著疼痛,可老爺爺……今晚怕是得出趟門了。
他試圖給自己套上那件繁複的深色長衫,手指卻顫得連係帶都捏不住。盤扣交錯,衣襟層疊,對他這種生活技能幾近於零的老人家而言,不亞於一場酷刑。
試了兩次,他乾脆放棄。
索性就穿著那身銀灰緞麵的寬鬆睡衣,長發也未束,就這麼披散著,背起手,慢悠悠踱出了房門。
月色如霜,落在廊下。
他像一道蒼白慵倦的影,悄無聲息地融進張家老宅深沉的夜色裡。
目的很明確——
張家古樓。
·
張家古樓藏在老宅最深處。
不隻一棟,而是好幾棟形製各異的古樓散落其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更有甚者,還專設了機關重重的“鬼樓”掩人耳目,混淆視聽,但入者必死。
真正的古樓,隻有宗嗣張的人能在其中活動——且無事不得出。再有,便是那位專司往樓內運送遺體的族長,張啟靈。
張醉宴雖有係統灌輸的“角色記憶”,可這位“張醉宴”本人也從未踏足過古樓。
更何況……他還是個路癡。
老爺爺沉默地在夜色裡遛彎,直到雙腿沉得抬不動,才尋了處石階坐下,微微喘氣。
他摸出手機,點亮屏幕,看了一眼自己這半夜的行走軌跡——
圍著內院,繞了整整一圈。
……
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塊熟悉到刺眼的匾額:
“大長老府”。
哈。
老爺爺怎麼……這麼慘啊。
“係統……”
他聲音裡浸著疲憊,以及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係統自廊下陰影中悄然浮現,語氣依舊溫和:
【您今晚的“健身”時長總計兩小時二十四分鐘,累計步行……】
健身?!
張醉宴險些被一口煙嗆著。
他掩唇輕咳兩聲,全當這是係統為他找的、一個體麵又荒唐的台階。
“勞駕,”他碾熄煙絲,聲音輕了下來,“帶個路,去張家古樓。”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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