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撿個小孩的老爺爺
至於後來族議上究竟吵了些什麼,張醉宴是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他半支著臉,眼睫低垂,指尖在係統傳送來的那部手機屏幕上慵懶滑動。隱形耳機裡傳來消消樂清脆的消除音效,一聲接一聲,輕快隔絕煩人的噪音。
若有人點名問他,他便從鼻腔裡應一聲“嗯”,或拖長了調子答一句“在理”,敷衍得坦坦蕩蕩,連遮掩都懶得多費半分力氣。
祠堂裡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在座的長老們,哪個不是人精?族內混入了心懷異心之人他們是最先知曉的。
正因如此,每一句對話都裹著試探,每一個眼神都藏著掂量。
四長老張瑞濤幾次試圖拉人同往泗州古城,話裡話外皆是“大局”“重任”,卻接連被其餘幾位用“需從長計議”“各部皆有要務”等軟釘子彈了回來。
一場族議,終是不歡而散。
方才還病懨懨仿佛隨時要昏睡過去的張醉宴,卻在散場時悄然起死回生。
他執起煙鬥,慢條斯理地起身,迎著諸位長老神色各異的目光——有惡意,有審視,更有壓不住的怒意——唇角一彎,勾出個風流寫意的笑,轉身便瀟瀟灑灑踱出了祠堂。
那些欲言又止的挽留,那些刀子似的視線?
誰在乎呢。
·
張家老宅深藏於長白山腹地,分作內院與外院。
內院是連綿數進的深宅大院,僅供本家血脈居住;外院則是星羅棋布的小型宅邸,如眾星拱月般環伺四周,住的多是血脈濃度沒那麼高的外家人。
張醉宴也不著急,就這麼慢悠悠地晃著,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那些飛簷鬥拱、青磚黛瓦。
建築古意盎然,氣韻沉厚,可落在他眼裡,卻像一場精心搭建的舊夢布景,美則美矣,卻終究隔著一層。
【您心中,可已有成算?】
係統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這一次,它未再維持那朦朧虛影,而是化作一個麵容尋常、唯眉眼略顯深邃的青年男子,步履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
“成算?”張醉宴輕笑,嗓音依舊那般繾綣綿軟,仿佛裹著法式香頌的慵懶腔調,咬字卻清晰得近乎鋒利,“我一個退休多年的老人家,能有什麼成算?”
【我始終相信您的判斷。】
他偏過頭,瞥了係統一眼,眸中笑意流轉,卻未接話。
張家如今的局麵啊……
豈止是“棘手”二字能概括?
分明是將傾之廈,漏雨之舟。
係統的任務是“在維持原故事線的基礎上,拯救並複興張家”。
眼下莫說“複興”,光是“拯救”二字,就已難如登天。
按原著所述,張家最終分崩離析,族人星散四海,唯餘族長張啟靈一人獨守空宅,此後漂泊世間,再無歸處。
——簡言之,張家基本退場,汪家大獲全勝。
而汪家的覆滅,還要等到許多年後,由那個叫呉邪的年輕人聯合九門殘部與張家零散勢力,尋到其藏身之地,一舉炸毀。
可如今……九門尚未成形,汪家基地渺無蹤跡。他手中籌碼,寥寥無幾。
更麻煩的是,張家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如今的張家,隻怕汪家人比張家人都多。稍有異動,便會被暗中窺伺的眼睛鎖定、清除,再被一張惟妙惟肖的人皮麵具悄然取代。
老爺爺可不擅長打打殺殺啊。
他無聲一歎,煙鬥在指尖轉了個圈。
【您這是要去何處?】
係統溫聲詢問,語氣如常。
張醉宴眨了眨眼,答得理所當然:“自是回府。”
【……您的府邸往這邊走更快。】
係統沉默一瞬,體貼地未點破他“方向感堪憂”的小毛病,隻從容上前半步,引著他轉向正確的路徑。
隻是這一繞,便繞到了育孤堂的側院。
青石牆邊,一株老梅樹下,立著個小小的身影。
·
“騙子!——你就是個騙子!”
“假聖嬰!冒牌貨!”
“砸他!打他!誰讓他騙我們——”
孩童的惡意,往往天真得近乎殘忍。
他們或許還不明白“聖嬰”二字究竟意味著什麼,隻是見大人們神情厭惡、語帶譏嘲,便也學著將那點稚嫩的凶性,化作石子與拳腳,一股腦傾瀉在那個縮在牆角的身影上。
大人的恨意,尚裹著一層體麵的克製——無非是冷眼、漠視,或是在衣食住行上悄然苛待。
而孩子不同。
他們不懂分寸,不知輕重,隻覺得這“玩具”不哭不鬨,砸起來格外順手。
石子砸在四歲孩童的額角,又彈開,留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不躲,也不哭。
隻是怔怔地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那雙破舊的小布鞋上——鞋頭早已磨穿,露出裡麵凍得發紅的腳趾。不知被多少人穿過,才傳到他的腳上。
拳腳落在他單薄的肩背,踢在他瘦小的腿骨上。
……疼的。
可是,他們說得對。
他是個騙子。所以他們討厭他,是應該的。
他不是聖嬰,他什麼也不是。
四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呢?他隻記得,從有記憶起,所有人都在他耳邊重複:你是聖嬰,你是張家的希望。
於是他被專人培養,背誦艱深的典籍,練習繁複的禮儀,做錯一點便是戒尺加身。
他們說他必須承擔起“希望”的重量。
然後,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他們說——你根本不是聖嬰,你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那些嚴厲的“師長”消失無蹤,他被遷出那座住了三年的府邸,曾經照料他起居的人,也一個個悄然離去。
最後,他被送進育孤堂。
在這裡,管事的大人從不多看他一眼,同齡的孩子將他視作最好的欺侮對象。
……好餓。
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了。
“係統,”一道慵懶微啞的嗓音,自不遠處的廊下響起,“把那孩子,給我拎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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